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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陋室正名(二合一)

    屋内的摆设当真简单到了底。

    除了一张洗得干干净净的榆木八仙桌、四条长凳,便只有靠墙立着的两排大书架。

    席宗道取过陶茶壶,从灶膛上提起滚水,冲了三碗黄亮的大麦茶。

    “敝室简陋,没什么好茶叶,几位小友将就着润润嗓子。”

    赵文翰双手接过茶碗,欠身致谢。

    “先生客气了,这大麦茶清香温润,最是养人。”

    江行简目光扫过四周的墙壁,轻声开口:

    “先生当年名动两京,如今退居市井,住在此处,未免有些太屈才了。”

    席宗道坐在条凳上,摆手笑笑。

    “委屈什么?”

    “你们几个年轻人在六部当差,见惯了高门深宅的锦绣体面,便觉得老朽辞官之后过得凄苦。”

    “其实这世间的事,冷暖全在自己心里。”

    席宗道指了指案头几卷未干的草稿,眉眼舒展。

    “老朽每日清晨起来,写写自己想写的实务册子。日头高了,便挑两捆旧书去巷口摆摊,遇到顺眼的后生便聊上两句。”

    “午后若是得闲,就去城东的小塾里坐坐,教教那帮娃娃认字。”

    “没有公门里的勾心斗角,不用去讨好世家豪绅,吃得香,睡得踏实。这日子快活得很,哪里苦了?”

    顾辞端着茶碗,由衷赞道:

    “先生心有天地,不滞于物,这才是真正的自在。”

    席宗道哈哈大笑。

    “到底是连中四元的解元公,说话透彻。”

    “话说回来,老朽方才瞧见,赵小友手里提的那个竹篮,装的是细料清茶和九珍阁的素点吧?”

    赵文翰连忙将脚边的竹篮提到桌上,掀开油布。

    “这是学生们的一点心意,点心少放了糖,茶也是清淡温和的,还请先生收下。”

    席宗道伸手按住竹篮提梁,摇了摇头。

    “拿回去。”

    赵文翰面露焦急。

    “先生,这并非什么贵重财物,只是晚辈孝敬长辈的茶水点心,绝无旁的意思。”

    “老朽知道你们的心思。”

    席宗道神色坚定。

    “你们若是不拿老朽当外人,就听老朽一句。”

    “老朽这辈子粗茶淡饭吃惯了,肚子里装不下这等精细吃食。若是收了你们的东西,反倒坏了老朽这些年养出来的规矩。”

    江行简还想再劝。

    “先生……”

    席宗道抬手止住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怎么,觉得老朽不给你们面子?”

    “若是实在觉得空手回去心里过意不去,倒不如换个送法。”

    顾辞温声笑问:

    “不知先生想换什么法子?”

    席宗道走到书案旁,取出裁切整齐的宣纸,又摆上石砚与竹管毛笔。

    “你们三位,一位是刑部的新贵,一位是工部的干才,还有一位是名动天下的大奉诗仙。”

    “真金白银老朽不稀罕,点心茶水老朽也不贪嘴。”

    “今日既然登了门,不如每人给老朽留一幅墨宝,权当是给老朽这间旧屋添些文气,如何?”

    赵文翰与江行简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震。

    名贵茶点千金可买,但士人的笔墨风骨,才是读书人之间最纯粹的馈赠。

    赵文翰正色起身。

    “既然先生有命,学生献丑了。”

    他迈步走向案前,饱蘸浓墨。

    《刑名持正赋》。

    “悬衡立规,持正不阿;明察秋毫,以匡清平。”

    “律法如铁,不避权贵;绳墨所指,邪佞难逃。”

    “不求锦绣裹身,但愿清风满袖。”

    “以法立骨,以正明心。”

    一首小赋挥洒而就,字字透着刑名官吏护佑苍生、正法明理的刚正之气。

    席宗道抚须细看,连连点头。

    “好字,笔锋端正,骨力内敛。”

    “看得出赵小友心如明镜,是个能守住法度底线的好官。”

    江行简微笑着走上前去,略一思索,题下一首七言律诗。

    《农桑吟》。

    “春耕未歇麦初青,万顷平畴接远汀。”

    “汗落田泥催稻长,风来陇亩送禾馨。”

    “仓廪有余民始乐,关河无警国方宁。”

    “莫夸朱紫文章贵,粒粒皆从百姓生。”

    诗句平实深厚,心系农桑根本。

    席宗道眼中的赞赏更浓。

    “嘉禾黍稷,关乎社稷存亡。”

    “江小友将农家冷暖融于诗墨,工部有你,善莫大焉。”

    两位同窗退开半步,给顾辞让出位置。

    席宗道也转过身来,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顾小友,该你了。”

    顾辞从容上前,执起大笔。

    他看着窗外那丛青翠的修竹,看着屋内斑驳的书架,又看了看面前这位清贫自守、脊梁挺拔的老先生。

    那些门阀权贵住着雕梁画栋,满嘴仁义道德,内里却腐朽不堪。

    而眼前这位老人,身居市井破瓦之下,食粗粥、卖旧书,以半生学问启迪天下寒门后辈。

    世人皆以屋舍华美论高低,何其荒谬。

    笔尖饱蘸浓墨,在素白宣纸上轻轻一顿。

    《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写到这一句,站在案旁的席宗道呼吸微滞。

    他眼底泛起阵阵波澜。

    仿佛时间倒流,回到了多年前的承平某年。

    那时的帝京,风雪很大。

    一辆奢华宽大的马车停在翰林院门口。

    当朝首辅的心腹管事捧着檀木匣子,走到刚下值的席宗道面前。

    “席大人,首辅体恤您家境清寒,特赐休祥坊五进宅院一座。”

    “只要您将明日准备递上去的折子撤下。”

    年轻的席宗道淡淡开口:

    “无功不受禄。”

    “这宅子,席某受不起。”

    管事笑意渐收。

    “那折子里写的是世家田亩,您真要断了自己后路?”

    当年那个年轻气盛的自己,顶着漫天飞雪,将奏折紧紧护在胸口。

    “豪强占地百顷,隐匿丁口,农户无立锥之地,饿殍遍野。”

    “席某寒窗苦读二十载,若在此时闭口不言,上愧朝廷俸禄,下负天下黎民。”

    管事拂袖而去,冷笑声顺着风雪传得很远。

    “不识好歹的书呆子,且看你丢了这顶乌纱,还能在京城活多久!”

    马车碾着碎雪辘辘远去,台前只剩他一人在风雪中立着。

    后来,七道奏折石沉大海。

    席宗道被罢官除名。

    从翰林清贵沦为市井布衣,只在转瞬之间。

    昔日谈笑风生的同僚避席如避瘟疫。

    世家子弟从他面前打马而过,嘲弄大笑。

    “昔日的翰林院才子,如今只能啃面饼。”

    “守着那点可怜的清高,当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那些讥讽与冷眼,在岁月的风霜里磨了十多年。

    他以为自己早已看淡,早已不在意世人的眼光。

    直到此刻。

    少年笔下那一行瘦硬如铁的墨字,才直直撞进他守了十多年的心坎里。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席宗道只觉得喉头发紧,搭在案角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顾辞不疾不徐,继续笔走龙蛇。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

    “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字字珠玑,在宣纸上铺陈开来。

    赵文翰看着那几行字,胸膛起伏,忍不住低声念了出来。

    江行简眼中光彩大盛,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顾辞手腕一转,浩然之气跃然纸上。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孔子云:何陋之有?”

    最后一笔落下,如悬针垂露,稳稳收束。

    整座低矮清贫的旧屋,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束光照亮。

    返璞归真。

    雅韵天成。

    只是几句清简的白描,便把一间陋室的雅致与通达写了出来。

    更借诸葛孔明的草庐、扬子云的草亭,将他半生安贫乐道、不染浊流的高洁品格,拔高到了古圣先贤的层次。

    孔子云:何陋之有?

    四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隔着十余年的岁月,狠狠抽在那些自诩高贵、嘲弄清贫的权贵世家脸上。

    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窗外竹叶摩挲的沙沙声。

    席宗道站在案前,湿意不知何时糊了双眼。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宣纸上方三寸处悬停良久,想要触碰,却又唯恐墨迹未干,染脏了字迹。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席宗道喃喃自语。

    “老朽卖了半辈子的书,读了半辈子的圣贤言语。”

    “原本以为……这市井破屋,不过是老朽苟延残喘、避世偷安的退路。”

    “没想到在顾小友笔下,竟成了与诸葛庐、子云亭并立的清正之所。”

    席宗道整理好身上的棉袍,欲朝顾辞深深一揖。

    顾辞快步上前将老先生托住。

    “先生万万不可,晚辈受之有愧。”

    “受得起。”

    席宗道面色肃穆,语调铿锵。

    “当年老朽被革职逐出翰林,世家门阀讥讽老朽顽固迂腐,说老朽落魄市井、晚景凄凉。”

    “老朽嘴上不与他们争辩,心里却始终憋着一口闷气。”

    “今日顾小友这一篇《陋室铭》,不仅替老朽这间旧屋正了名,更是替天下所有不肯同流合污的读书人,立起了一座不倒的丰碑。”

    席宗道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意。

    “这是老朽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一份礼。”

    赵文翰起身拱手,眼中满是敬意。

    “顾兄大才。”

    “这一篇落定,只怕明日《大奉京报》若是登出来,京城那些附庸风雅的世家权贵,都要抢着把自家的豪宅改小两圈了。”

    江行简莞尔一笑,跟着打趣道:

    “何止是改小两圈。”

    “他们若是不在门前种上两丛青苔,怕是都不好意思自称风雅文士。”

    席宗道被两个后生逗得忍俊不禁。

    “好,好一个种青苔的风雅。”

    “你们两个小子,看着一本正经,编排起人来倒是一个比一个狠。”

    屋内的气氛重新回到快活的烟火气里。

    老先生小心翼翼地将顾辞的墨宝挪到通风的架子上晾干,随后又将赵文翰的赋文与江行简的律诗一并收妥。

    他拍拍手上的浮灰,转头看向三人。

    “东西老朽收下。”

    “但方才老朽也说了,老朽这间屋子,从来不占后生便宜。”

    “既然收了你们三幅千金难买的墨宝,今日若是放你们饿着肚子回去,外头该说老朽不懂待客之道了。”

    席宗道走向后厨的小灶台,从米缸里舀出两合糙米,又抓了把干豇豆。

    “今日没什么好菜,糙米煮粥,干豇豆下锅。”

    “若是三位不嫌粗陋,老朽再切些腌菜。咱们就着热粥,凑合一顿。”

    席宗道冲着三人眨了眨眼,眉宇间带着几分老顽童般的爽朗。

    “三位大人,可赏脸陪老朽这个摆摊老头,喝上一碗糙米稀饭?”

    话音未落,赵文翰已快步上前,将长凳与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江行简则极有默契地端起粗瓷盆,去后院打水洗菜。

    顾辞顺手将柴火往灶膛里推了推。

    “先生亲手煮的粥,千金不换,晚辈求之不得。”

    “只是晚辈得先给您提个醒,我们几个今天练了枪,肚子正空着,怕是要劳烦先生多煮些了。”

    席宗道微微一愣,随即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

    “好!”

    “米管够,菜管饱,今日咱们敞开了肚皮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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