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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上任·左参议

    北平的雪,下起来没完没了。

    燕王府西侧偏院。

    苏婉宁把一件崭新的青色官袍从熏笼上取下来,抖了抖上面的暖香,小心翼翼地替林默披在身上。

    这官服是布政使司那边昨晚派人送来的。

    从四品,左参议。

    比起那件绣着金丝仙鹤的正一品大红官袍,这身青布袍子显得寒酸到了极点,连料子都透着一股子粗糙的扎手感。

    苏婉宁替他系好腰带,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夫君,外头风雪这么大,你身上还有在运河边染的风寒,非得今天去衙门吗?”

    林默伸展了一下胳膊,将那顶乌纱帽扣在脑袋上。

    “今天必须去。”

    林默扯了扯有些紧巴的袖口。

    “我是朝廷明旨发配过来的罪臣。”

    “齐泰和方孝孺那帮狗东西,现在指不定派了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我要是赖在燕王府不去衙门报到,他们明天就能给我扣上一顶‘抗旨不尊、蔑视朝廷’的大帽子。”

    “砰!”

    偏院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夹着冰雪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朱高炽像个肉球一样,气喘吁吁地挤进门槛,手里还提着个冒着热气的食盒。

    “林大人!”

    朱高炽把食盒放在桌上,拿那块油腻腻的帕子猛擦额头上的汗。

    “这大雪封门的,您去那个破衙门遭什么罪啊!”

    “就在我这王府里住着,缺什么少什么,我让人去办!”

    林默转过头,看着这位胖世子。

    “世子爷的好意,臣心领了。”

    林默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但规矩就是规矩。”

    “臣若是不去那个破衙门里点个卯,那就是把刀把子往齐泰的手里塞。”

    “这北平的水混着呢,咱们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别人留下口实。”

    朱高炽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抹清明。

    “林大人想得周全。”

    朱高炽连连点头,脸上的憨笑越发真诚。

    “是学生鲁莽了。”

    “那学生派府里的马车送您过去?”

    “别。”

    林默赶紧摆手。

    “我一个被贬的从四品,坐着燕王府的马车去上任,那不是去当官,那是去砸场子。”

    “我自己溜达过去就行。”

    ……

    半个时辰后。

    北平布政使司衙门。

    林默站在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仰头看着头顶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后槽牙忍不住有点发酸。

    这鬼地方。

    比金陵的户部衙门寒酸了一百倍不止。

    门口那两尊缺了角的石狮子,身上积满了厚厚的雪,看起来就像两头掉了毛的癞皮狗。

    林默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大院。

    没几个人。

    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正缩在廊檐下,抄着手直跺脚,聊着荤段子取暖。

    看到穿着官服的林默走进来,几个差役赶紧闭了嘴,懒洋洋地迎了上来。

    “这位大人,您找谁?”

    林默把手揣在袖筒里。

    “本官林默。”

    “新任的左参议,来找周大人报到。”

    几个差役互相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林默?

    这名字这两天在衙门里可是传疯了!

    从天上直接摔进泥潭里的前任户部尚书啊!

    “林大人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一个差役一溜烟地往后堂跑去。

    不多时。

    一个穿着大红官服、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迎了出来。

    北平布政使,周全。

    这老头是个典型的官场老油条。

    他远远地看着林默,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副不冷不热的客套笑容。

    周全是真头疼。

    金陵那边发来的公文他看了。

    这可是得罪了辅政大臣齐泰、被一脚踢过来的政敌。

    但他又是个曾经的正一品大员,而且听说跟燕王府的关系不清不楚。

    这种烫手山芋,得罪不起,但也绝对不能供着!

    “林大人!”

    周全走到近前,随意地拱了拱手。

    “一路风雪劳顿,辛苦了。”

    “衙门简陋,比不得京城的六部堂皇,还望林大人海涵啊。”

    林默规矩地回了个下属礼。

    “周大人言重了。”

    林默低着头。

    “下官如今是戴罪之身,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替朝廷办差,已经是太后和皇上的天恩了。”

    “不知下官的差事,具体管哪一块?”

    周全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左参议嘛……”

    周全打着官腔。

    “按规矩,主要是协助本官打理北平府的钱粮。”

    “这各地的税赋、军屯的仓储、还有发给燕山卫的军饷调度,林大人都看着点吧。”

    这是把北平最烂的一笔账,直接甩锅给林默了!

    北平的钱粮,牵扯到燕王府和朝廷的暗中博弈,那就是个深不见底的马蜂窝。

    谁碰谁死!

    林默连磕巴都没打一个。

    “下官领命。”

    周全看他这么上道,心里也松了口气。

    “来人!”

    周全冲着旁边的差役挥了挥手。

    “带林大人去西跨院的那间值房,再派两个机灵点的书办过去伺候。”

    西跨院。

    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

    一股呛人的霉味扑面而来。

    墙角挂着比巴掌还大的蜘蛛网,宽大的书案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北风呼呼地往里灌。

    跟在后面的两个年轻书办缩着脖子,偷偷拿眼角打量这位曾经的户部尚书。

    他们以为这位落魄的大佬肯定会大发雷霆,甚至砸桌子骂娘。

    然而。

    林默只是把手里的包袱往桌上随意一扔。

    “去。”

    林默指了指墙角的扫帚。

    “打盆水,把桌子擦了,地扫了。”

    “再弄个炭盆来,本官这腿受不得寒。”

    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火气。

    两个书办愣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去干活。

    半个时辰后。

    屋子勉强有了点人样。

    炭盆里的劣质木炭发出劈啪的声响,冒着呛人的黑烟。

    “把北平近三年的军屯账目,还有秋粮的入库单子,全给本官搬过来。”

    林默坐在那把有些摇晃的椅子上,吩咐道。

    不一会儿。

    半人高的账册堆满了书案。

    林默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只看了一眼。

    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太糙了!

    这帮北平的贪官污吏,做假账的手法简直糙得令人发指!

    军屯的粮食损耗,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报到四成!

    发给底层卫所的军饷,在布政使司过了一道手,火耗生生扣了三成!

    甚至连修缮兵器库的生铁,账面上全按精钢的价格走的,仓库里堆的估计全是废铜烂铁!

    这要是搁在金陵的户部。

    这种账本交上去,林默能直接把底下那些司官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两个书办站在旁边,紧张地咽着唾沫。

    “林……林大人?”

    一个书办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默没有掀桌子,也没有拍案而起。

    他只是慢悠悠地从自己的包袱底翻出了一本空白的线装网格本。

    这是他从金陵带出来的习惯。

    他提起毛笔。

    开始一笔一笔地,将那些烂账里的漏洞、吃空饷的蛀虫名字、亏空的具体数额,精准地剥离出来。

    全部密密麻麻地填进网格里。

    没有声张。

    没有去质问任何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

    林默活得像个透明人。

    他每天天亮准时穿着那身青袍来衙门点卯,缩在西跨院的破屋子里翻账本。

    到了点,准时下班。

    这让一直提心吊胆的周布政使,彻底放下了心来。

    他就怕这位林大人,不甘心,搞出什么幺蛾子。

    但每天傍晚,当林默走出衙门大门的那一刻。

    街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柳树下,总是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记、却异常宽大舒适的黑漆马车。

    林默面无表情地钻进车厢。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向燕王府的后门。

    这种双面人的生活,林默过得游刃有余。

    白天,他是布政使司里受气背锅的窝囊左参议。

    晚上,他是燕王府书房里,和朱棣、道衍和尚对面而坐的座上宾。

    周全其实撞见过两次那辆马车。

    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权当自己是个瞎子。

    神仙打架,他这种凡人,连围观的资格都没有。

    夜深人静。

    苏婉宁已经睡熟了。

    林默披着衣服,独自坐在外间的书案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暗账。

    油灯的光晕打在纸页上。

    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他这段时间在布政使司里挖出来的绝密数据。

    林默的手指顺着那些数字缓缓往下滑。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北平府各大粮仓里实际能调动的陈粮,只够燕山三卫吃三个月。

    但如果把通州那边被贪墨的秋粮缺口强行压榨出来,能多撑两个月。

    布政使司账面上亏空的几十万两军饷,其实全在北平几个豪族和将领的私库里。

    只要朱棣举起反旗,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这笔钱瞬间就能变成造反的初始资金。

    军械、战马、草料……

    这本账册上没有写一句谋逆的话。

    但这本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在为一场席卷天下的大战,铺设最坚实的后勤基石。

    “朱老四啊。”

    林默看着账本,无声地笑了。

    “这仗怎么打,那是你和道衍的事。”

    “但这打仗的本钱,老子已经替你算明白了。”

    林默合上账册。

    重新贴身塞回里衣的夹层。

    “呼……”

    一口气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彻底笼罩了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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