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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北平·惊雷

    北平。

    燕王府,书房。

    朱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潜伏在金陵的暗桩,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写字的人当时极为匆忙。

    朱棣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啪”的一声。

    朱棣把纸条拍在书案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闪过一丝错愕。

    “林默?”

    朱棣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那个在户部衙门里窝了三十几年,连老爷子在世时都拔不出来的铁王八,居然被齐泰给踢到北平来了?

    随后。

    朱棣笑了。

    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冷哼,而是发自肺腑的、极为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

    朱棣霍然起身。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宽阔的肩膀抖动着,连带着身上的蟒袍也跟着晃荡。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盘腿坐在角落阴影里的黑衣僧人。

    “和尚。”

    朱棣指着桌上的密报。

    “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起过的那个人吗?”

    道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犹如毒蛇般的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芒。

    “殿下说的是……”

    “林默。”

    朱棣走到炭盆边,伸出双手烤了烤火。

    “老大当年从金陵回来,私底下跟我聊过这个人。”

    “老大在户部跟了林默小半年,天天看着他拨算盘。

    回来之后,老大就跟我说了一句话。”

    朱棣压低了嗓音,模仿着朱高炽那粗重的喘息声。

    “父王,此人,天下无双。”

    道衍捻动了一颗佛珠。

    “贫僧也略有耳闻。”

    “此人善理财,把大明户部的账目做得是滴水不漏。”

    “齐泰和黄子澄把持朝政,几次三番想往户部的要害位置塞自己人,都被他硬生生拿祖宗家法给撅了回去。”

    朱棣转过身,大步走到挂在墙上的北疆堪舆图前。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粗大指节,重重地点在“北平”这两个字上。

    “理财?可不止啊!

    齐泰这帮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朱棣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讥讽。

    “他们以为把林默踢到这苦寒之地,就能彻底断了这老家伙的根基。”

    “可他们这群只会在纸上谈兵的酸腐文人,哪里懂得打仗的门道!”

    朱棣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

    “打仗打的是什么?”

    “是银子!是粮食!是后勤!是大势!”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

    “我这燕王府里,能带兵打仗的将领一抓一大把。”

    “但我缺一个能把全军的钱粮辎重,算得清清楚楚的管家!”

    “林默来得正好啊!”

    道衍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

    “殿下的意思是,要收他为己用?”

    道衍站起身,走到光亮处。

    “可林默毕竟是被朝廷贬过来的,名义上,他还是左参议。”

    “殿下若是强行将他扣在王府,只怕齐泰那边会借题发挥,说咱们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

    朱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齐泰把人踢到我的地界上,这就是把肉送到了狼嘴边。”

    朱棣走到书案前,将那张密报扔进炭盆里,看着火苗将其吞噬。

    “我若是再放他回金陵,那才真是对不起齐泰这份‘大礼’。”

    “不管他愿不愿意,到了北平,他就别想跑了!”

    就在两人商议着如何拿捏林默的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王府侍卫统领站在门外,抱拳禀报。

    “门外有个叫花子求见!”

    “那人自称是……什么翰林院修撰,胡靖。”

    朱棣和道衍迅速对视了一眼。

    胡靖?

    建文朝的新科状元,先帝的近臣?

    他怎么跑到北平来了?

    “带他进来。”

    朱棣回到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下,神色瞬间恢复了那副深沉的藩王威严。

    片刻后。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伴随着刺骨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朱棣皱着眉头望去。

    这哪里是个朝廷命官。

    这分明就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胡靖身上的衣服早就成了一缕缕的破布条,烂在肉里,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白净脸庞,如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冻裂口子,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

    头发更是彻底打成了结,里面甚至还沾着几根枯黄的茅草。

    “扑通。”

    胡靖刚跨过门槛,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砸在了青砖上。

    他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这书房里的地龙烧得太暖和了。

    “臣……胡靖……”

    胡靖趴在地上。

    “叩见……燕王殿下。”

    朱棣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来人,端碗热汤来。”

    一碗飘着油花的热羊肉汤被侍卫端了过来,放在胡靖的面前。

    热气扑在脸上。

    胡靖的喉结疯狂地滚动着,但他却没有去端那只碗。

    他强撑着手臂,将上半身支了起来,死死盯着坐在书案后的朱棣。

    “殿下……建文皇帝……崩了……”

    胡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断断续续地将这一路上的惨状吐了出来。

    高昂战死。

    运河截杀。

    他像一条野狗一样在荒山野岭里钻了几个月,才硬生生爬到了北平。

    听着胡靖的述说,朱棣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书房里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遗诏呢。”

    朱棣的声音不含任何情绪。

    胡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把头死死地磕在青石板上,额头砸出了血。

    “臣的遗诏……被夺了。”

    “高昂的……也被锦衣卫的叛徒夺了。”

    朱棣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胸膛缓慢而沉重地起伏着。

    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朱棣的目光已经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那你来北平,还有什么用?”

    朱棣毫不客气地质问。

    “没有遗诏,我怎么名正言顺地出兵?我这就是造反!”

    胡靖猛地抬起头。

    “殿下!”

    “遗诏还有!”

    胡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大吼。

    “大行皇帝当时一共写了三份一模一样的遗诏!”

    “高昂一份,臣一份。”

    “还有一份……在户部尚书,林默的手里!”

    这番话一出。

    朱棣的双眼瞬间睁大。

    林默!

    又是林默!

    “你确定?”

    朱棣的身子猛地前倾,双手死死按在书案边缘。

    “臣亲眼所见!”

    胡靖急切地保证。

    “先帝不仅把第三份遗诏交给了林默,还亲手给他写了一封信!”

    “只要林大人在,殿下就有大义在手!”

    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朱棣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沉默了半晌。

    朱棣看着地上那狼狈不堪的胡靖,随口接了一句。

    “既然林默手里有遗诏,那这事就好办了。”

    朱棣端起茶盖,撇了撇浮沫。

    “林默已经被齐泰那帮人罢官免职,贬来北平布政使司当左参议了。”

    “算算日子,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他不日就到。”

    这句话。

    就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在胡靖的天灵盖上轰然炸响!

    胡靖整个人呆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抬头的姿势,嘴巴大张着,双眼死死瞪圆。

    “什……什么?”

    胡靖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见了鬼一样。

    “林……林默要来北平?”

    朱棣看着他这副见鬼的反应,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你不知道?”

    胡靖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骨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他张着嘴。

    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后便是无尽的疯狂与荒谬!

    林默要来北平?!

    那老子这一路算什么?!

    老子九死一生!

    老子在运河里泡了半宿冰水!

    老子在荆棘丛里滚得浑身是血!

    老子吃草根嚼树皮,像个要饭的一样要死要活地爬了几个月!

    高昂连命都搭进去了!

    就为了把这狗屁消息送过来!

    结果呢?!

    你林默个老狗,你居然舒舒服服地被齐泰“公费出差”送到北平来了?!

    大家都是穿越者,凭什么老子在这里玩荒野求生,你就在那搞带薪旅游?!

    极度的委屈、不甘、还有那种命运被疯狂玩弄的荒诞感,瞬间冲垮了胡靖仅存的心理防线。

    胡靖的眼眶通红一片。

    大颗大颗混浊的眼泪。

    “臣……臣……”

    胡靖的身体缩成了一团,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臣这一路……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他真的破防了。

    这操蛋的世道,这操蛋的穿越!

    呜呜呜……林默,你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啊!

    朱棣坐在书案后,看着突然崩溃大哭的胡靖。

    他没有出言嘲笑,也没有去安慰这个遭受了巨大打击的落魄书生。

    等胡靖哭得声音都哑了。

    朱棣才淡淡地开了口。

    “行了,行了,你活着到了北平,就不是白走。”

    朱棣看了一眼门外的侍卫。

    “带他下去,找个郎中好好治治伤,换身干净衣裳,多给些肉食。”

    胡靖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两个膀大腰圆的王府侍卫架着胳膊,直接拖出了书房。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胡靖偏过头,看了一眼北方阴沉的天空。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发誓。

    林默,等你到了,老子非得去吃你的大户不可!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

    屋内只剩下朱棣和道衍两人。

    道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道衍看着窗外那越下越大的雪。

    “殿下,林默手里有遗诏,他又恰好被齐泰贬到了北平。”

    道衍那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精芒。

    “这就是天意啊!”

    “天意让殿下得遇良臣,得获大义!”

    朱棣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

    北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他身上的蟒袍猎猎作响。

    “天意不天意,我不在乎。”

    朱棣望着外头那白茫茫的北平城,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我只知道。”

    “齐泰送给我的这份‘大礼’,我不仅要收,还要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朱棣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窗棂上。

    “传令下去!”

    “派出所有王府护卫和暗哨,沿着官道往南查!”

    “林默一到北平地界,不要惊动布政使司的官员。”

    朱棣的眼神犹如一头锁定了猎物的饿狼。

    “立刻带他来见我!”

    道衍微微低头。

    “殿下准备怎么跟林默说?”

    “说?”

    朱棣冷哼了一声,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那柄寒光闪闪的雁翎刀。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什么都不用说。”

    朱棣看着刀背上映出的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

    “他手里有遗诏。”

    “我手里有兵。”

    “还需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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