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王政成了蒙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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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日凌晨四点半，清河县公安局办案区。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灯光把两扇紧闭的门扉拉出长长的影子，秋风吹得窗户缝“呜呜”作响，像极了暗处有人低声啜泣。
桌上摊着连夜整理出来的审讯笔录，厚厚一沓，纸页边角被翻得发皱，首页“周德海讯问笔录”几个字旁边，用红笔重重圈着“王政”两个字，墨迹力透纸背，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发疼。
田国富和祁同伟并排坐在长桌两侧，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软包利群的烟盒揉得皱巴巴扔在一边，茶水早就凉透了，杯壁凝着一圈深色的茶渍。两人都熬红了眼，眼底布满血丝，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却谁都没提休息，就那么盯着桌上的笔录，半天没说话。
从周德海吐露出“王政”两个字到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五个小时里，两人把前因后果翻来覆去捋了不下三遍，越捋越觉得手心发凉。
“还是……都对上了。” 田国富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伸手点了点笔录上的几处红圈，“策划和实施顶替孙英录取名额的张庆和，是王政现在的秘书；走私中转的三号仓库，是王政任吕州常务副市长期间批的‘战备物资临时存放点’；县公安局、教育局那几个涉案的，全是王政门生故吏提拔起来的人。”
“所有的线索，最后都归到他一个人身上。”
祁同伟“嗯”了一声，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他何尝不知道，从周德海十五年前被王政的首任秘书刘坤捞出来，到安排去清河当白手套，再到走私网络铺开、张庆和与刘坤两人秘书的接任对接、高考冒名顶替顺手摆平，从头到尾，都是王政这条线上的人。
一个深耕吕州十几年的省委常委，虽然没有在吕州担任过市委书记，依然可以把一个县城经营成自己的独立王国，走私成品油、甚至可能涉毒，上下打点形成完整的保护网，能量大得惊人。
“麻烦啊。” 田国富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语气里带着少有的疲惫。 “这才一年不到，省委常委已经走了两个了。吕州市市委书记刘开河和省委秘书长武奇才被双规，才过去多久。现在再爆出来个王政，还是走私加涉毒的重罪……汉东省委班子，脸往哪搁？”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不是案子难查，是政治分量太重。 省部级领导干部涉嫌重大刑事犯罪，一旦公开，就是震动全国的大新闻。
汉东省连续三位常委出问题，上面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汉东领导班子软弱涣散、吏治腐败？会不会被扣上“搞政治斗争、排除异己”的帽子？
本土派出身的干部本来就对一而再再而三的空降省委领导不满，真要是拿下王政，指不定会闹出什么风浪。
可不上报？ 更不可能。这么大的案子，涉案金额、涉案级别、牵涉范围，哪一样都够得上惊天大案。瞒报？那是渎职，是包庇，查出来两人都得进去。
查也难，不查也难。
报也难，不报也难。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熬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慢慢熬成了深灰，又从深灰熬成了鱼肚白。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混着早起的环卫车扫地的声音，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天快亮了。
不能再拖了。”田国富直起身子，伸手揉了把脸，把疲惫揉下去几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再拖下去，消息走漏了，王政那边有了准备，销毁证据、串供、甚至跑路到境外，那就全完了。到时候我们俩，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也这么想。”祁同伟点点头，弹了弹烟灰，“纸包不住火。案子到这份上，不可能压得住。关键是怎么报，报给谁，说到什么程度。”一句话，点透了核心。
不是报不报的问题，是怎么报的问题。官场的学问，从来都在分寸二字。同样一件事，报的方式不同，牵头的人不同，性质和后果天差地别。
田国富沉吟半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却渐渐有了章法。
“这样。”他忽然开口，语气笃定，“两条线走，分头报，各走各的程序。”
“我们是省委委派的专项调查组，作为组长，由我牵头，先向省委常委会汇报，就说案件调查过程中发现了重大职务犯罪线索，涉及省委领导同志，按照同级监督规定，申请召开临时常委会议，我会申请让王政同志回避，不参会。会上通报初步线索，形成省委决议之后，再正式上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
“走省委集体决议的路子，不是我们纪委单独挑头。法不责众，集体担责，就没人能说我们‘搞政治斗争’。”
祁同伟眼睛一亮：“高。”田国富这个省纪委书记也不是白给的， 把省委班子拉进来，集体决策，共同担责，既规避了纪委“专权”的非议，也堵住了本土派干部的嘴。
田国富看向祁同伟：“同时你以省公安厅的名义，直接向公安部汇报。就说我省在查办一起跨省非法经营案件中，发现横跨多省的成品油走私网络，可能涉毒，涉案人员众多，组织严密，请求公安部挂牌督办，派工作组指导办案。”
“注意不提王政，不提职务犯罪，就说刑事案件，跨省走私。” 祁同伟立刻懂了。公安线走刑事案的路子，向上级业务主管部门汇报，请求国家层面介入。一来把案子的规格抬上去，变成公安部督办案件，地方势力就更难插手；二来不直接点王政的名，避免“地方公安查省委领导”的越位嫌疑，把政治敏感性降到最低。两条线并行，纪委走组织程序，公安走案件程序，互相配合，又各自独立。既把案子递上去了，又把风险分散了。
“就这么办。”祁同伟重重点头，“双管齐下，谁都挑不出毛病。”
“那就定了。”田国富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等会儿上班，我先给沙书记和高省长通电话，汇报初步情况，争取支持，提议召开临时常委电视电话会。你那边，立刻安排人整理案件材料，刑事部分单独成册，涉密级，直接报部里。”
“放心吧，田书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断，也看到了疲惫。 一夜的权衡、斟酌，终于下定了决心。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厚厚的笔录上，也落在两人熬得发青的脸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汉东政坛的一场大地震，也开始倒计时了。
上午八点十分，汉东省省政府办公大楼。
整栋楼刚从清晨的苏醒中慢慢热闹起来，上班的人流陆续走进大门，各办公室的门次第打开，饮水机的烧水声、电话铃声、脚步声、交谈声混在一起，是寻常工作日的模样。可八楼省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却比往常安静得多。
秘书小何站在走廊口，跟几个等着汇报的厅局干部摆手：“各位领导，高省长今天上午有重要公务，所有预约都取消了。请各位改日再来，或者把材料放我这。”
众人虽有诧异，也没多问，纷纷放下材料离开了。
小何看着人都走了，才轻轻带上门，守在走廊尽头。 按照高育良的吩咐，今天上午，所有安排取消，任何人不见。等会儿李达康副省长到了之后，看好四周，不准任何人靠近办公室。小何跟了高育良这几年，从没见过省长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心里清楚，肯定是出大事了。
办公室里，高育良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刚结束和田国富的通话。
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高楼鳞次栉比，清晨的阳光铺在玻璃幕墙上，亮得晃眼。可他的心情，却一点都不轻松。 田国富在电话里把情况简要汇报了清河县高考顶替案牵出走私大案，涉案人员交代，背后主谋是副省长王政，时间跨度长达十五年，涉案金额巨大，还可能涉毒。
高育良当时拿着手机，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王政，这位汉东本土成长起来的省政府核心大员，分管工业能源的实权副省长。他当然知道王政手脚不干净，在吕州的时候就传闻不断，可没想到这么离谱走私、涉毒、还牵扯高考顶替、非法拘禁，简直无法无天。
更棘手的是，这已经是不到一年里，第三个爆出严重问题的省委常委了。刘开河和武奇才成了大风厂的保护伞，现在王政更狠，直接涉及刑事犯罪。真要是公开处理，汉东省就成了全国的笑话。
可他也清楚，田国富说的对，瞒是瞒不住的。周德海已经全撂了，人证物证都在，纸里包不住火。
“沙瑞金书记那边怎么说？”高育良当时问了一句。
“沙书记原则同意，召开临时常委电视电话会，通报情况，按程序来。王政同志回避，不参会。”田国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沙书记的意思，先小范围通报，形成统一意见，再走正式程序。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既要严肃，也要注意影响。”
高育良当时就懂了。沙瑞金的意思很明确案子要查，人要处理，但要控制节奏，控制范围，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不能闹得满城风雨，更不能给汉东班子脸上抹黑。看来这个一到汉东就准备大展拳脚却处处受制的班长，终于成长了。
“我明白。”高育良当时应道，“我跟达康同志先碰个头，通通气。省政府这边先统一思想。”
挂了电话，他就给常务副省长李达康打了电话，约了九点到他办公室碰头。
挂了电话，高育良转过身，看着沙发前的茶几，上面摆着刚泡好的茶，热气袅袅升上去，模糊了他的脸。 王政啊王政，真没想到，你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这次，神仙也保不住你了。
八点五十分，走廊里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频率很快，步幅均匀，带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小何立刻站直身子。常务副省长李达康大步走了过来，一身深灰色西装，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没带秘书小金子，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自带一股干事的凌厉劲儿。
“李省长。”小何连忙打招呼。
李达康点点头，没停下脚步：“高省长在里面？”
“在里面等您呢。”
李达康也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进去。
“育良省长。” 他开口喊了一声，随手带上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柔和，落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高育良没坐在办公桌后面，反倒坐在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摆弄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声音，高育良抬起头，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达康来了，坐。”
李达康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开门见山：“这么急找我，什么事？还搞得这么神秘，所有安排都取消了。”
他是个急性子，从来不喜欢绕弯子。
高育良没立刻回答，合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推了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却一下子凝重起来： “达康，出大事了。”
一句话，李达康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他太了解高育良了，这位教授出身的省长，素来沉稳周全，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能让他说“大事”的，绝对小不了。
“怎么回事？”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沉了下来。
高育良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郑重其事的意味： “清河县那个高考顶替的信访案，你有印象吧？就是烈士后代被冒名顶替，还被派出所关了七天那个。”
李达康点点头：“有点印象。不是派了田国富和祁同伟带调查组下去了？怎么，案子有问题？”
“问题大了。”高育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查周德海，查出大案了。十五年前到现在，这么多年形成的走私网络，成品油，还可能涉毒，横跨数省，组织严密。”
他顿了顿，看着李达康的眼睛，一字一句： “背后的主谋，暂且不知，我们汉东负责的人是王政。”
“王政？” 李达康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没听清。他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不可能吧？王政……再怎么说也是省委常委、副省长，堂堂副省级的干部，至于干这个？”
走私，还涉毒，这可是掉脑袋的罪。一个堂堂的副省长，犯得着？
“我也希望不是。”高育良叹了口气，“可周德海的口供，还有初步核实的线索，都指向他。他在吕州经营十几年，用来存放走私物品的仓库是他批的，张庆和是他的秘书，涉案的干部全是他的老部下。时间线、人员线、利益线，全对得上。”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李达康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不到一年，三个省委常委出问题。 这对汉东省省委、省政府的形象，对整个班子的公信力，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更麻烦的是，王政是本土派干部的核心人物之一，真要是拿下，本土派会不会反弹？会不会引发更大的政坛动荡？
“那省委现在什么意见？”李达康沉吟几秒，抬头问高育良，“沙书记怎么说？”
“沙瑞金书记的意思，先小范围开个会，按程序来。”高育良缓缓道，“九点半，开临时常委电视电话会，通报初步情况。王政回避，不参会。会上统一思想，形成决议之后，纪委正式上报上级纪委，公安厅上报公安部，请求挂牌督办。” “总之，案子要查，人要处理，但要控制节奏，控制影响。不能闹得沸沸扬扬，不能让我们太被动。”
李达康点点头，脸色凝重。他懂，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案子了，是政治。既要彻查腐败，又要维护班子稳定；既要严肃法纪，又要避免政治动荡。分寸拿捏，比办案子难多了。
“我没意见。”李达康沉声道，“我作为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坚决拥护省委的决议。咱们省政府这边，我全力配合省长的工作。涉及能源、交通、口岸的相关部门，我立刻打招呼，配合调查，该冻结的冻结，该核查的核查。”
他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
高育良点点头：“有你这句话就好。还有，这事目前高度保密。除了参会的常委，任何人不准透露。尤其是王政那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防止他销毁证据、串供甚至外逃。”
“请省长放心。”李达康点点头，眼神锐利，“我李达康是党员，知道分寸。”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九点十五分。 距离临时常委会议，还有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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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会议室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灯光把两扇紧闭的门扉拉出长长的影子，秋风吹得窗户缝“呜呜”作响，像极了暗处有人低声啜泣。
桌上摊着连夜整理出来的审讯笔录，厚厚一沓，纸页边角被翻得发皱，首页“周德海讯问笔录”几个字旁边，用红笔重重圈着“王政”两个字，墨迹力透纸背，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发疼。
田国富和祁同伟并排坐在长桌两侧，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软包利群的烟盒揉得皱巴巴扔在一边，茶水早就凉透了，杯壁凝着一圈深色的茶渍。两人都熬红了眼，眼底布满血丝，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却谁都没提休息，就那么盯着桌上的笔录，半天没说话。
从周德海吐露出“王政”两个字到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五个小时里，两人把前因后果翻来覆去捋了不下三遍，越捋越觉得手心发凉。
“还是……都对上了。” 田国富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伸手点了点笔录上的几处红圈，“策划和实施顶替孙英录取名额的张庆和，是王政现在的秘书；走私中转的三号仓库，是王政任吕州常务副市长期间批的‘战备物资临时存放点’；县公安局、教育局那几个涉案的，全是王政门生故吏提拔起来的人。”
“所有的线索，最后都归到他一个人身上。”
祁同伟“嗯”了一声，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他何尝不知道，从周德海十五年前被王政的首任秘书刘坤捞出来，到安排去清河当白手套，再到走私网络铺开、张庆和与刘坤两人秘书的接任对接、高考冒名顶替顺手摆平，从头到尾，都是王政这条线上的人。
一个深耕吕州十几年的省委常委，虽然没有在吕州担任过市委书记，依然可以把一个县城经营成自己的独立王国，走私成品油、甚至可能涉毒，上下打点形成完整的保护网，能量大得惊人。
“麻烦啊。” 田国富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语气里带着少有的疲惫。 “这才一年不到，省委常委已经走了两个了。吕州市市委书记刘开河和省委秘书长武奇才被双规，才过去多久。现在再爆出来个王政，还是走私加涉毒的重罪……汉东省委班子，脸往哪搁？”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不是案子难查，是政治分量太重。 省部级领导干部涉嫌重大刑事犯罪，一旦公开，就是震动全国的大新闻。
汉东省连续三位常委出问题，上面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汉东领导班子软弱涣散、吏治腐败？会不会被扣上“搞政治斗争、排除异己”的帽子？
本土派出身的干部本来就对一而再再而三的空降省委领导不满，真要是拿下王政，指不定会闹出什么风浪。
可不上报？ 更不可能。这么大的案子，涉案金额、涉案级别、牵涉范围，哪一样都够得上惊天大案。瞒报？那是渎职，是包庇，查出来两人都得进去。
查也难，不查也难。
报也难，不报也难。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熬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慢慢熬成了深灰，又从深灰熬成了鱼肚白。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混着早起的环卫车扫地的声音，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天快亮了。
不能再拖了。”田国富直起身子，伸手揉了把脸，把疲惫揉下去几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再拖下去，消息走漏了，王政那边有了准备，销毁证据、串供、甚至跑路到境外，那就全完了。到时候我们俩，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也这么想。”祁同伟点点头，弹了弹烟灰，“纸包不住火。案子到这份上，不可能压得住。关键是怎么报，报给谁，说到什么程度。”一句话，点透了核心。
不是报不报的问题，是怎么报的问题。官场的学问，从来都在分寸二字。同样一件事，报的方式不同，牵头的人不同，性质和后果天差地别。
田国富沉吟半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却渐渐有了章法。
“这样。”他忽然开口，语气笃定，“两条线走，分头报，各走各的程序。”
“我们是省委委派的专项调查组，作为组长，由我牵头，先向省委常委会汇报，就说案件调查过程中发现了重大职务犯罪线索，涉及省委领导同志，按照同级监督规定，申请召开临时常委会议，我会申请让王政同志回避，不参会。会上通报初步线索，形成省委决议之后，再正式上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
“走省委集体决议的路子，不是我们纪委单独挑头。法不责众，集体担责，就没人能说我们‘搞政治斗争’。”
祁同伟眼睛一亮：“高。”田国富这个省纪委书记也不是白给的， 把省委班子拉进来，集体决策，共同担责，既规避了纪委“专权”的非议，也堵住了本土派干部的嘴。
田国富看向祁同伟：“同时你以省公安厅的名义，直接向公安部汇报。就说我省在查办一起跨省非法经营案件中，发现横跨多省的成品油走私网络，可能涉毒，涉案人员众多，组织严密，请求公安部挂牌督办，派工作组指导办案。”
“注意不提王政，不提职务犯罪，就说刑事案件，跨省走私。” 祁同伟立刻懂了。公安线走刑事案的路子，向上级业务主管部门汇报，请求国家层面介入。一来把案子的规格抬上去，变成公安部督办案件，地方势力就更难插手；二来不直接点王政的名，避免“地方公安查省委领导”的越位嫌疑，把政治敏感性降到最低。两条线并行，纪委走组织程序，公安走案件程序，互相配合，又各自独立。既把案子递上去了，又把风险分散了。
“就这么办。”祁同伟重重点头，“双管齐下，谁都挑不出毛病。”
“那就定了。”田国富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等会儿上班，我先给沙书记和高省长通电话，汇报初步情况，争取支持，提议召开临时常委电视电话会。你那边，立刻安排人整理案件材料，刑事部分单独成册，涉密级，直接报部里。”
“放心吧，田书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断，也看到了疲惫。 一夜的权衡、斟酌，终于下定了决心。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厚厚的笔录上，也落在两人熬得发青的脸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汉东政坛的一场大地震，也开始倒计时了。
上午八点十分，汉东省省政府办公大楼。
整栋楼刚从清晨的苏醒中慢慢热闹起来，上班的人流陆续走进大门，各办公室的门次第打开，饮水机的烧水声、电话铃声、脚步声、交谈声混在一起，是寻常工作日的模样。可八楼省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却比往常安静得多。
秘书小何站在走廊口，跟几个等着汇报的厅局干部摆手：“各位领导，高省长今天上午有重要公务，所有预约都取消了。请各位改日再来，或者把材料放我这。”
众人虽有诧异，也没多问，纷纷放下材料离开了。
小何看着人都走了，才轻轻带上门，守在走廊尽头。 按照高育良的吩咐，今天上午，所有安排取消，任何人不见。等会儿李达康副省长到了之后，看好四周，不准任何人靠近办公室。小何跟了高育良这几年，从没见过省长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心里清楚，肯定是出大事了。
办公室里，高育良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刚结束和田国富的通话。
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高楼鳞次栉比，清晨的阳光铺在玻璃幕墙上，亮得晃眼。可他的心情，却一点都不轻松。 田国富在电话里把情况简要汇报了清河县高考顶替案牵出走私大案，涉案人员交代，背后主谋是副省长王政，时间跨度长达十五年，涉案金额巨大，还可能涉毒。
高育良当时拿着手机，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王政，这位汉东本土成长起来的省政府核心大员，分管工业能源的实权副省长。他当然知道王政手脚不干净，在吕州的时候就传闻不断，可没想到这么离谱走私、涉毒、还牵扯高考顶替、非法拘禁，简直无法无天。
更棘手的是，这已经是不到一年里，第三个爆出严重问题的省委常委了。刘开河和武奇才成了大风厂的保护伞，现在王政更狠，直接涉及刑事犯罪。真要是公开处理，汉东省就成了全国的笑话。
可他也清楚，田国富说的对，瞒是瞒不住的。周德海已经全撂了，人证物证都在，纸里包不住火。
“沙瑞金书记那边怎么说？”高育良当时问了一句。
“沙书记原则同意，召开临时常委电视电话会，通报情况，按程序来。王政同志回避，不参会。”田国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沙书记的意思，先小范围通报，形成统一意见，再走正式程序。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既要严肃，也要注意影响。”
高育良当时就懂了。沙瑞金的意思很明确案子要查，人要处理，但要控制节奏，控制范围，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不能闹得满城风雨，更不能给汉东班子脸上抹黑。看来这个一到汉东就准备大展拳脚却处处受制的班长，终于成长了。
“我明白。”高育良当时应道，“我跟达康同志先碰个头，通通气。省政府这边先统一思想。”
挂了电话，他就给常务副省长李达康打了电话，约了九点到他办公室碰头。
挂了电话，高育良转过身，看着沙发前的茶几，上面摆着刚泡好的茶，热气袅袅升上去，模糊了他的脸。 王政啊王政，真没想到，你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这次，神仙也保不住你了。
八点五十分，走廊里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频率很快，步幅均匀，带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小何立刻站直身子。常务副省长李达康大步走了过来，一身深灰色西装，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没带秘书小金子，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自带一股干事的凌厉劲儿。
“李省长。”小何连忙打招呼。
李达康点点头，没停下脚步：“高省长在里面？”
“在里面等您呢。”
李达康也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进去。
“育良省长。” 他开口喊了一声，随手带上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柔和，落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高育良没坐在办公桌后面，反倒坐在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摆弄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声音，高育良抬起头，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达康来了，坐。”
李达康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开门见山：“这么急找我，什么事？还搞得这么神秘，所有安排都取消了。”
他是个急性子，从来不喜欢绕弯子。
高育良没立刻回答，合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推了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却一下子凝重起来： “达康，出大事了。”
一句话，李达康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他太了解高育良了，这位教授出身的省长，素来沉稳周全，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能让他说“大事”的，绝对小不了。
“怎么回事？”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沉了下来。
高育良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郑重其事的意味： “清河县那个高考顶替的信访案，你有印象吧？就是烈士后代被冒名顶替，还被派出所关了七天那个。”
李达康点点头：“有点印象。不是派了田国富和祁同伟带调查组下去了？怎么，案子有问题？”
“问题大了。”高育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查周德海，查出大案了。十五年前到现在，这么多年形成的走私网络，成品油，还可能涉毒，横跨数省，组织严密。”
他顿了顿，看着李达康的眼睛，一字一句： “背后的主谋，暂且不知，我们汉东负责的人是王政。”
“王政？” 李达康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没听清。他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不可能吧？王政……再怎么说也是省委常委、副省长，堂堂副省级的干部，至于干这个？”
走私，还涉毒，这可是掉脑袋的罪。一个堂堂的副省长，犯得着？
“我也希望不是。”高育良叹了口气，“可周德海的口供，还有初步核实的线索，都指向他。他在吕州经营十几年，用来存放走私物品的仓库是他批的，张庆和是他的秘书，涉案的干部全是他的老部下。时间线、人员线、利益线，全对得上。”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李达康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不到一年，三个省委常委出问题。 这对汉东省省委、省政府的形象，对整个班子的公信力，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更麻烦的是，王政是本土派干部的核心人物之一，真要是拿下，本土派会不会反弹？会不会引发更大的政坛动荡？
“那省委现在什么意见？”李达康沉吟几秒，抬头问高育良，“沙书记怎么说？”
“沙瑞金书记的意思，先小范围开个会，按程序来。”高育良缓缓道，“九点半，开临时常委电视电话会，通报初步情况。王政回避，不参会。会上统一思想，形成决议之后，纪委正式上报上级纪委，公安厅上报公安部，请求挂牌督办。” “总之，案子要查，人要处理，但要控制节奏，控制影响。不能闹得沸沸扬扬，不能让我们太被动。”
李达康点点头，脸色凝重。他懂，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案子了，是政治。既要彻查腐败，又要维护班子稳定；既要严肃法纪，又要避免政治动荡。分寸拿捏，比办案子难多了。
“我没意见。”李达康沉声道，“我作为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坚决拥护省委的决议。咱们省政府这边，我全力配合省长的工作。涉及能源、交通、口岸的相关部门，我立刻打招呼，配合调查，该冻结的冻结，该核查的核查。”
他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
高育良点点头：“有你这句话就好。还有，这事目前高度保密。除了参会的常委，任何人不准透露。尤其是王政那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防止他销毁证据、串供甚至外逃。”
“请省长放心。”李达康点点头，眼神锐利，“我李达康是党员，知道分寸。”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九点十五分。 距离临时常委会议，还有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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