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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买卖

    很多看起来极为强大的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只是需要特定的环境、境况、时间,才会显露出来。

    没错,说的就是郗超。

    当初那次从关中折回后的重病就是最好的例子,素来以厌弃巫道为自我標榜的其人在自己即將踏入弱冠之龄的时候,忽然遭遇到了一场大病,直面生死之下,心防彻底失守,竟然选择相信一名巫道破绽百出的仪式。

    其实,这些年间,隨著刘阿乘与郗超家族的交往密切,他对郗超的了解已经非常深了。

    非要认真来说,那就是郗超因为个人的聪明、早熟,对父亲郗愔的种种愚钝行为,產生了强烈的反感和牴触————这一点在他十几岁到二十岁期间格外明显。

    所以你迷信,我就务实;你佞道,我就崇佛;你小气,我就大方;你要维护郗家忠心爱国的形象,我就要投奔上游。

    但这种事事与亲爹对著干的背后,並不是简单的父子对立,而更多的是牢固家庭感情纽带下,一个聪明的、早熟的、急躁的青少年对父亲的「怒其不爭」,对家族的「忧其將逝」。

    他做那些事情,本质上是为了向父亲证明,他才是那个更能让家族復兴、延续下去的人。

    而且,隨著郗超的成年,以及他在桓温幕府中地位的稳固,再加上郗愔半推半就的出仕,父子內里的和解与步调联合调整,已经变得非常明显了。

    这对父子,私下肯定有沟通,而且刘乘本人也在相当程度上参与了这种沟通与调整。

    「中领军————御龙推这个职务给我阿爷是有什么说法吗?」

    雨后天晴,芍陂的一处水门旁,郗超抱著刘乘的幼子寿生,明显对怀中的孩子有些好奇之態,却又生疏不安。

    「没什么说法。」刘阿乘有一说一。「主要是当时正好在建康,到口的肥肉不吃白不吃,非要计较什么,那就是攒资歷嘛————你阿爷之前隱居的时日太久了,资歷完全不足————真到了需要有人接任北府的时候,就好像谢万越过谢安一般,只怕你阿叔反而更靠前一些。而中领军无论如何都是军事上的资歷,而且是个顶好的职务,到时候好说话。」

    郗超点了下头,只赶紧用略显僵硬的手將寿生递给对方,然后再由对方转交给乳母。

    「此外,中领军这个职务是禁军统帅,能跟皇帝有接触,皇帝现在连番受挫,就需要有忠臣,你家到底是公认的国家头號忠臣,你阿爷与你也名义上还在搞汉贼不两立,应该能糊弄一下皇帝。」刘乘目送孩子走远,却又顺势看向东面的寿春城,然后主动做了修正。「但现在也不好说了,谢安石这一回应该不会回江陵了,估计会在建康—寿春打转,到时候必然会有言语给太后,他对你们父子了解太深了,只怕对你父子的本意早就瞭然於心,也必然有法子对付你们父子。」

    郗超意外的没有驳斥什么。

    但刘乘下一句话,不得不让他完全肃然起来。

    「桓公那里,我准备亲自去一趟,那有些事情,咱们就不必多言了,但你这里我要你给我一个准话,你既十五岁去了江陵,自然是准备將北府卖出去,但如何卖出去?多高的价位?怎么卖?时机能把握好吗?」刘乘乾脆揭开了最后的遮羞布。「这些要儘量与我说清楚,我做事也好有个布置。」

    「不是不能跟你说。」郗超迟疑了一下。「诚如你所言,当日既然束髮去了江陵,便是要拿北府做晋身之阶,如今又在江陵待了这么久,与桓公自是一番君臣,也不可能再改换门庭————但这件

    事现在有个天大的麻烦,以至於若不越过去,什么都是空谈,就是你说的时机问题,就现在来看,时机肯定未到————不光是荀羡如今在北府地位稳固,还有大司马明显也有些两难之態。」

    「因为皇帝?」刘乘蹙眉问道。

    好嘛,不光是自己的业务,连郗超家里卖北府的事情也被眼下的政治泥淖给困住了。

    「还能因为什么?」郗超也有些无奈。「皇帝可比会稽王更有底气,江左冠族畏惧桓公,自然要靠拢皇帝,而皇帝又这般年轻气盛,桓公那边一时也无可奈何————到底是国家大义————而且不瞒你说,就连我阿爷和阿叔之前已经说通了,如今也居然又重新动摇,尤其是阿叔,也就是最近王洽的事情后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罢了。」

    「那我建议你乾脆走一遭建康—下邳,亲自与你阿爷阿叔做个说法,或者弄清楚他们想法————

    包括北府那里,说是你们郗家影响深厚,但荀羡做了这么多年,谁知道权威到了什么地步,如果连北府都不是你家的了,还谈什么晋身之阶?」刘乘反过来劝道。

    「是该走一遭。」郗超幽幽以对。「不过你也放心,真到了必要的时候,我自然会直接用非常手段,我就不信我阿爷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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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桓公那里呢?」刘乘说到这边,也不由嘆了口气,明明刚刚亲口说是桓温那边暂时不必多言,最后却还是绕不开这位。「照理说,如果皇帝这边不出大乱子,桓公想要破局还是要北伐,可他既不愿意移镇长安,亲自开拓关中潜力,与慕容氏在三晋爭锋,那就只能先取江左,夺得西府、

    北府的兵权,然后从中原直取河北,可想要取兵权,就要先破皇帝的权威,破皇帝的权威就要北伐得胜————这不是两头堵吗?」

    「所以才说麻烦。」郗超明显也气闷起来。「桓公局势打不开,我们也只是白饶————」

    刘乘点了下头,深表赞同,不然他为什么一定要去见一趟桓温?

    而郗超犹豫了一下,继续来言:「至於说桓公开的价码,后面的就不说了,只说前面的,桓公亲口对我说,御龙你到底出身北流,对士族愤愤之態太足了些,所以,他想在掌握所有兵权后让我去建康替他掌控局势————」

    「哦?」刘乘心下微动。「那我呢?他有提及吗?」

    「我问了,他没说————只能从这话里面看出来,他之前是有心让你去整飭建康的,但你之前在洛阳那番话明显又嚇到他了,担心万一给你这个权责,事情会不可收拾。」郗超依旧略显犹疑。

    「这倒是实话,我自己都怕自己过激。」刘乘笑道。

    「其实,真要是按照桓公的思路,你也就是那几件事情————要么在西府这里领兵,要么去江左主持全面土断,还有一种可能是去北府领兵。」郗超说出了关键。「而我个人猜度,既然建康要交给我,那你很可能先去主持土断,然后以此为功劳,让你持节去北府。」

    「我去北府,你们父子也放心,同时也算履行了之前对我比照荀羡持节的许诺。」刘乘心下恍然,虽然郗超只是猜测,但这很可能就是桓温心里的最终安排了。「关键是,你们父子不再挨著北府,我也离开了西府?大家都放心?」

    「应该是这个意思,也確实算妥当。」郗超认真来对,似乎是在劝刘乘接受这个安排。

    「没有什么可说的。」刘乘也点头。「若是这般安排,我无话可说————但还是那句话,桓公视江左为根基,非要先取江左,可能取了江左还要土断,再行北伐,可偏偏如果不北伐建功,他就没有那个军功夺得西府和取下北府,继而控制江左————这事还是绕不回来,这就是个死结。」

    「皇帝这事,说是早有预料,但真逼到眼前,还是让人无从下手。」郗超气闷道。「总不能先学王敦,內里做过一场吧?」

    「我的意思是,短期內,看慕容氏会不会犯错,或者会不会来攻,长期的话,如果皇帝继续不出大岔子,而慕容氏又稳妥起来,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还是要移镇长安!」刘乘给出最终解法。「若他不移镇长安,那就得做王敦,不然呢?他也四十六七了,可不是只有我们著急。」

    郗超沉默良久,半晌还是点头:「若你寻我是这个意思,那我也是赞同的,现在必须要正视你所言政治之泥淖了————」

    「说是暂时不讲桓公,最后还是绕回来。」明明跟郗超达成了全面一致,刘阿乘还是忽然有些沮丧之態。

    「没办法的事情。」郗超也喟然起来。「谁让咱们的前途全都系在桓公身上呢?你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去江陵,把话跟桓公说清楚,他总也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和保证,不然凭什么將身家性命卖给他?」

    刘乘也只是点头。

    当日不提,郗超並没有著急离开,他作为桓温的使者过来这边,可不只是弔唁谢奕这么简单,甚至確定和观察西府这边的政治情势和军力配置都不算什么。

    最重要的一件事,无疑是要参与到西府的权力交接中。

    荆州那里不可能不对谢万接替西府或者司马昱將西府卖过来预留底稿的。

    实际上,按照原本的安排,如果司马昱卖西府,那郗超的任务就是立即到建康达成交易,而刘乘和袁真將联手稳住南豫州与两淮地区,等待最终桓氏接手西府————接下来,就是尝试推动郗愔接任北府,然后转移北府兵权,继而以兵权反过来控制建康和江左。

    继而全面土断,充盈財政,最后以江左和荆州的人力物力,以西府、北府、荆州军为主体,联

    手北伐,攻克鄴城,完成天下一统。

    这个时候,自然就是四辞四让了。

    当然,这就属於桓温版的最终幻想了。

    司马昱还是有点政治底线的。

    而且桓温估计心里也明白,在江左人心因为小皇帝成年而重新聚拢团结的时候,也不大可能形成这么完美的局势。

    相对应的,肯定也做了谢万按照资歷和太后—皇帝的强烈意愿成功接手西府的准备————而且想都不用想,谢安也必然跟桓温有过交涉和许诺————这个时候,郗超反而要拿出政治姿態,喧宾夺主,在西府诸將面前强调这个人事接替背后桓大司马的某种政治认可了。

    哎,没错,谢万的任命可是我们桓公决定的!最起码是遵从西洲精神指示下,尚书台发布的任命。

    於是乎,时间来到七月下旬,伴隨著刘乘最终选择了內河平底船,並制定了大中小三个標准,寿春正式开始內河舰队项目的时候,新一轮西府將领大集也得以召开。

    与之前刘乘上任那一回不同,也与谢奕上任时的冷清不同,得到了郗超的书信后,袁真竟然亲自带著十几名將官过来,再加上明显按照桓豁要求回归的北豫州诸將,这一次的西府大集,可真所谓是恢復到了理论上的全盛时期。

    到处都是往来联络关係的诸將门子弟,宴饮到处都是。

    而刘乘和郗超,甚至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一堂堂龙驤將军,陈郡袁氏出身的袁真给他们各

    自送了一个上等歌伎。

    给刘乘那个,唱歌水平极高;给郗超的那个,身姿妖嬈,这还不算————据说还给桓豁送了两个,给桓温送了三个!

    也就是谢奕刚死,不然谢安、谢万这里也要一人两个的。

    只能说,非常周到,甚至是做过专项调查的。

    只是可惜,郗超跟人家马头姑娘是真爱,不想纳妾:刘乘虽然號称喜欢音乐,甚至家里也的確有前溪乐部,却都留在京口,寿春这里想听人家唱歌都没有伴奏的。

    最后就是郗超將人扔给了刘乘,刘乘倒是细细问过两人,然后做主,將身材妖嬈的那位嫁给了蒋干,唱歌极好的,暂时留下,准备去江陵时送给桓伊。

    在这个连谢安都动輒公开带妓女出游的年代,在天师道一直都在搞无伦大会的年代,此事当然没法计较,甚至都不算回事。

    非要找点意义,那就是袁真真真能放下身段!

    当日洛阳那一撕,今日这到处送,委实不可小覷,而按照桓温的脾气,真把他拍好了,拍舒服了,真將西府给此人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但那也是谢万之后的事情了,尤其是眼下整个南方的政治泥淖摆在那里,所有人都不得寸进,桓温都动弹不得,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刘乘晓得自己可能去北府,也没因此兴奋或失落起来,得先推著大晋朝这个车子走出泥淖再说嘛。

    喧喧嚷嚷中,隨著远在许昌的胡彬抵达,之前全盛时期的西府诸將俱皆匯集,七月最后一日,还穿著丧服的西中郎將谢万,在兄长谢安的陪同下,正式召开了他上任后的第一次西府大集。

    然后,场面就有点尷尬,活了四十岁,都只是名士风采的谢万,可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武夫、將领,完全不知道怎么说话,以至於在一开始的见礼之后,竟然冷了场。

    侍立在一侧幕后的谢安急得满头大汗,他好多年没见弟弟了,这些天又一直神思浑噩,完全没想到对方废物成这样,又不好公开提醒,只能临时写了一个纸条,喊了不起眼的王官奴,让后者给自己弟弟送过去。

    王官奴如今也算是见识过场面了,捏著纸条,却將谢安手里的玉如意拿过来,然后从容走过去,仿佛是给新任西府中郎將送如意的一般,先將纸条放下,再以如意镇之。

    谢万低头一扫,见到上面写的清楚「当赞翼诸將」,不由心下大定。

    夸人嘛,这还不会?

    於是乎,其人当即放下手中的羽扇,从案上拿起还带著哥哥体温的玉如意,微微含笑,挥手扫了包括左右袁真、刘乘、朱腾、胡彬在內的在场所有大小高低带將军號的人,语出淡然:「诸君皆是劲卒!」

    端是一副名士风采。

    而闻得此言,堂上诸將反应截然两分。左手袁真在內,包括许多从北豫州回来的宿將,以及舒城过来的將领,明显惊愕,纷纷诧异来看这位谢中郎。就连坐在袁真下一席的郗超都懵了一下,也去看谢万。

    右手刘乘在內,寿春诸將,却都面色淡然,完全没有什么多余反应。

    但很快,寿春诸將中的不少人也不由隨著对面將领的愕然、愤然而回过味来,整个堂上,一时便有些压不住的喧嚷之態。

    谢安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此时稍作醒悟,不由当场抚额,却又越过还在茫然的谢万求助式的看向了坐在自己斜对面的郗超,而郗超只是不动,反而看向对面,谢安石在幕帐之后,一时不能察觉这边的动静,愈发不安。

    看到这一幕的袁真实在是忍不住,直接遮嘴来笑—这谢家三兄弟,怎么一个不如一个?

    谢安倒是有些反应,但似乎也不是什么將才。

    然而,很快袁真还是意识到了不对劲,因为他对面还是有一部分將领丝毫不动,甚至反过来因为其他將领渐渐明显的反应有些疑惑。

    就在这时,刘乘忽然开口,声音压过诸人,甚至明显带著愤怒:「诸將何事喧譁?这难道不是西府集將之地?」

    眾將一惊,默不作声。

    「不就是夸你们是劲卒吗?」刘乘站起身来,扶著金刀往下方睥睨来看。「难道我辈武人要以持金戈奋战於前为耻吗?寧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这是我刘乘本分之言,也请诸劲卒」皆牢记!须知道,若是我们自家都自轻自贱,那些士人只会更瞧不起我们!」

    话到这里,其人復又看向谢万:「谢中郎,你须晓得,不是西府每个將领都能自珍自爱,甘以劲卒自詡,彼辈明知士族墮落,毁坏国家的道理,却不免趋利避害,爭相以清谈远武为荣,甘心隨之墮落。更常有无耻之士族,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仗著我们在前面保卫国家才能躲在后面整日空

    谈而无一物,却居然屡屡主动寻衅,当著诸將之面肆意轻贱武事————此风若不得改,国家必然无救!北伐兴復中原,更是空谈!不过,今日中郎既然上任,必有新態,还请你身先士卒,与诸劲卒同甘共苦,以作表率!」

    「诚然如此!」谢安心知肚明,刘乘固然算是救场,但也將气氛弄得极为激烈,这时候可不敢让谢万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来,乃是不顾一切从幕后奔出,拱手相对。「刘前军所言极是!」

    我是所言极是的分割线王右军闻谢万任西中郎將,都督南豫州淮上军事,大惊愕,立与司马昱、桓温笺曰:「谢万才流经通,使之处廊庙,固是后来之秀。今以之俯顺荒,近是违才易务矣。」又与万书曰:「以君迈往不屑之韵,而俯同群碎,诚难为意也。然所谓通识,正当隨事行藏耳。愿君每与士卒之下者同甘苦,则尽善矣。」书成,未发,皆列於案,再欲与太祖书,忽醒悟,乃合三书共遗太祖。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PS:感谢伏牛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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