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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抵达

    就在几个兵聊的起劲时,食堂门口突然晃进来几顶白帽子。

    那是纠察,军营里的「白猫」。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纠察很年轻,个头挺高,白帽子戴的板板正正,腰里的武装带勒的死紧。

    他那双眼睛在食堂里扫来扫去,左臂那个纠察的红臂章在食堂里格外扎眼。

    餐厅里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但也就那麽回事,大家该继续吃饭还是继续吃。

    「谁啊这是?」新兵小声问。

    「纠察,看着面生,应该是新提乾的,这一块还不太熟。」老士官只瞥了一眼,又把汤端起来。

    这个士官是五期的老班长,在军队里待了十几年,资历极深。

    很多连队的干部甚至营团级领导,都可能是他这种老班长曾经带过的兵。

    因此军营里对於他这种资深士官,有「师长见了打招呼,团长见了叫班长」的说法,自然是无所谓一个小小纠察。

    「你看他走道那劲儿,就跟你们第一次站岗一样,把腰都快挺成钢板了。」

    「纠察还查食堂啊?」新兵问。「怎麽不查,不过他这是出来找事儿的。」

    「新官上任,总得让人看见自己在营地里都转过一圈,然後多抓点人,不然月底总结他怎麽完成指标。」

    「那他可别盯上咱们,咱们刚才说话声太大。」眼镜兵有点心虚。

    「你说话声还没後厨那大姐刷锅声音大,他要是连这个都管,咱们这儿早得天天列队站着吃饭了。」

    「到时候要是真找上你们,你们跟我说,我去找他班长。」老士官不以为意。

    年轻纠察在食堂里巡视了一圈,最後目光锁定在了斜前方的一张单人桌上。

    那张桌子上坐着个兵,穿的是作战服,但袖子撸到了肩膀上,露出一双白的有些不正常的胳膊。

    那兵坐姿松散,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塌在椅子里,面前的一份红烧肉盖饭几乎没动,只是死死盯着窗外的一只苍蝇发呆。

    在潜艇上待久了的人,上岸後都这德行。

    这叫「醉氧」,在那个几十米长,全是钢铁和仪表盘的狭窄管道里,潜艇兵下去可是遭大罪的。

    他们不仅几个月看不见太阳,闻不到泥土味,连喘气都得靠制氧机,潜艇内的氧气当然和陆地上的完全比不了,上岸後都需要很长时间适应修养,晒晒太阳。

    在潜艇里,大家也没有空间去讲究什麽军姿之类的,能不把自己憋疯就算是条汉子了。更何况之前送汤普森回来的那批兵的潜艇上极限塞入了一堆的美国航母兵。

    虽然留有了部分安全冗余,空气不至於直接把人憋死,但是在这种环境中,持续在水下航行大半个月,浑浊的空气也一样能把人逼近崩溃。

    但年轻纠察显然没看出这些,他只看到这个兵衣冠不整,坐姿散漫,严重违反了内务条令关於公共场所军人仪态的规定。

    年轻纠察迈开大步,在地面上踏出「咔咔」的响声,径直走到了那名士兵身後。

    「同志,请出示你的证件!」

    那个兵没反应,还是盯着苍蝇。

    「同志!我再说一遍,请出示你的证件!」纠察提高了音量,甚至伸手拍了拍那兵的肩膀。

    这一拍,坏了。

    那个兵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猛的往後一拧,那种速度完全不像一个正常在食堂吃饭的人。

    他的眼神瞬间从呆滞变到了有些疯狂的味道,左手下意识的已经扣在了桌子边缘,手背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他也不说话,就那麽死死盯着纠察。

    「我操,那纠察惹上祖宗了。」眼镜兵在那边倒吸了一口冷气,把脑袋缩了缩。

    「啥意思?」旁边的年轻兵还没反应过来。

    「你没听过那句话?惹谁别惹开车的少爷,上岸的祖宗,还有炒菜的大爷。」眼镜兵飞快的科普。

    「开车的汽车兵,你碰了人家方向盘,人家下次载你的时候能把你颠下车,做饭的,你得罪他,能让你吃三天白菜根,至於潜艇的……」

    「潜艇的怎麽了?」新兵追问。

    「潜艇的能叫你把自己淹死在自己的洗脸盆里。」士官长接话。

    「那一看就知道是个『水鬼』!刚从大黑鱼里钻出来的!你看看他那皮肤,那白的跟纸一样,基本上不见太阳的潜艇兵的皮肤就是这个颜色!」

    「这帮人上岸後,现在的怨气比水鬼都大,所以大家外号叫他们水鬼,他们正愁没地方撒火呢。」

    「你现在上去纠察他坐姿?他没当场把你当成鱼雷射出去就算他脾气好了。」

    纠察被那兵的眼神吓的退了半步,但周围这麽多战友看着,他面子上挂不住,又强撑着往前凑:

    「你这是什麽态度?!我现在要求你……」

    话还没说完,纠察身後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子,直接把他往後拽了两个踉跄。「干啥呢?嫌命长啊?」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纠察,军衔是四级军士长,也是个「老班长」。

    他那顶白帽子歪着戴,看着比谁都不正经,但刚才那一下出手的力道非常老辣。

    「班长,他……」年轻纠察还想告状。

    「他你个头!」

    老班长凑到年轻纠察耳边,声音压低。

    「你看他那胳膊,看他那眼神。」

    「那是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的潜艇兵!你现在去纠察他,信不信他待会儿能在这儿当众崩溃?」

    「咱们潜艇兵的心理干预手册你没读过?他们刚上岸的时候,大脑还没适应地面的光线和空气。」

    「你这时候去刺激他,他要是真动了手,把你打了,只要不打残,都没人管你的,最後还得判定你是『刺激特殊岗位人员』,你懂不懂?!」

    老班长一边骂,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那个士兵。

    「万一他被你逼的自杀了,或者出了什麽别的精神问题,你这辈子都得被当典型,我也可以提前退役了!」请记住「」小」说」唯一「网」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到时候当心我『提干』你,不过是把你提起来干!」

    年轻纠察被这一串「自杀」,「心理问题」的词儿吓的脸都绿了,脖子缩了缩。

    「那……那怎麽办?」

    「怎麽办?赶紧滚蛋!」

    老班长揪着年轻纠察的耳朵,一边跟那个潜艇兵低头道歉,一边把他往门口拽。

    「以後长点眼力见儿!看见这种皮肤特别白的,坐着发呆的,离远点!那是咱们全军的宝贝疙瘩,得供着的『祖宗』!」

    「而且你知道潜艇兵压力到底有多大吗?」

    「有空的时候自己去潜艇里面兜一圈,你就知道那里面有多阴间了。」

    「在里面跟坐水牢似的,你问他为什麽犯错,他先问你外边现在几月几号,对他们来说,我们陆地上小黑屋的环境都比潜艇内的环境好。」

    「所以他们待遇好一点是正常的,不要觉得是在给他们开後门。」

    「愿意当潜艇兵的,那都是最坚定的战士,懂吗?」两人灰溜溜的溜出了食堂,引起了後面一片哄笑声。

    眼镜兵这边重新拿起了筷子,看着那个潜艇兵慢慢恢复了呆滞的状态,感叹了一句:

    「啧,所以说啊,这次回来的那些美国人,估计现在也跟这哥们儿一个待遇,甚至更高。」

    「那肯定啊。」旁边的人附和。

    「不过他们潜艇里面呆了大半个月,现在能不能站稳都两说,肯定得有专门的医生盯着。」

    ……

    基地南边的旧训营地。

    几排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红砖平房趴在树影中间,房顶是斜的,灰瓦上积着一层新落的露水。

    靠近东边的一排房子前,拉着一道米白色遮雨布,从屋檐一直斜到旁边的仓库口,把大半个过道都遮住了。

    门口停着一辆车,後门开着,两个穿蓝色工作服戴白口罩的地勤兵正把不锈钢保温桶一个个抬下来。

    桶身上全是水珠,顺着钢沿一滴滴往下掉。

    营门内二十米处,一道崭新的链子栅栏横在路中间。四个戴迷彩袖标的哨兵站在栅栏後,手按在腰间的约束带上,姿态状似松垮,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车子。

    「稀饭是西边那灶头刚熬的,两锅小米,一锅大米,另外蒸的馒头按指导员说的,今晚先不发。」

    一个士官长指挥着两个人把保温桶架上手推车,又低声问:「医生那边说没说,现在能走路的还有几个?」

    「一半一半吧。」搬桶的兵喘着气说,「有几个还挂着水呢。」

    最先被抬进营地的是几个已经完全脱力的老兵。

    他们是从潜艇甲板上被直接搀下来的,脚一沾岸就软了,有两个连站都站不住,直接被推车送进了东边那排屋里。

    屋里早已辟成了临时病房,掀开帘子就是八张行军床摆成两排,床单是新铺的,蓝白格纹。

    护士们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动作快,但声音都轻。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军医摘下听诊器,扭头对旁边的年轻护士说:

    「23床的,先别让他吃饭了,等静脉营养液挂完这一瓶再说,他太虚弱了,一下子吃撑要吐的,胃吸收不了。」

    「其他几个汗出的厉害,先用温毛巾擦,别直接用热水洗。」

    「他手上的针孔渗了,再贴个棉球,对,拿住。」这些美国来的老兵,许多人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耳边回响的还是潜艇里那种始终不断的「嗡——」。

    那声音像从舱壁里长出来的,在他们脑子里响了二十多天,刚开始还好,呆久了就受不了了,现在他们感觉骨头里都在响。

    如今它终於消失了,四周安静的反倒让人不敢睡着。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躺在床上,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明亮的灯,再是头顶垂下来的塑料输液挂钩。

    他顺着那根管子往下看,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又看见瓶子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透明液体。

    他喉咙动了一下,用沙哑的英语问:

    「这是在给我挂什麽玩意儿?」

    守在床边的年轻护士没听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用中文说:「别动,就快输完了。」

    老兵更慌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旁边一个穿蓝工作服的人按住了肩膀:

    「葡萄糖,维生素b族,还有一点钾,就是给你补充营养的,安心躺着。」

    那人说话时带点口音,语气轻快,用的是英语,应该是翻译员,老兵这才松了口气,又躺回去。

    躺了几秒,他望着灯管,突然小声说:「这要是在美国……我得先签保险表,然後自己付钱。」

    翻译员没说话,只是把被角掖了掖。

    老兵又补了一句:

    「真不要钱?」

    「不要。」翻译员说,「你先把这一觉睡明白吧。」

    隔壁床上躺着的是个来自德州的红脸汉子。

    他被送进来时已经醒了,却一直不肯让人碰,非说东方人给他挂的是「心理控制药物」。

    「我见过那种玩意儿,中情局在巴格达用过!」他攥着手背,不让护士下针。

    直到翻译员拿着一瓶还没开封的玻璃瓶走过来,当着他的面敲开铝盖,又拆开包装袋,那红脸汉子才安静下来,瞪着眼睛看那滴液体在管子里走了一圈。

    「你看啊,就这麽个东西。」翻译员说,「玻璃瓶子,石家庄产的。」

    红脸汉子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把脸别到一边。

    「扎吧。」针尖碰上皮肉时,他咬紧了後槽牙,嘴里还硬挺着:「疼是不疼,就是你们这灯太亮,像审问室。」

    「你先看那盏灯,你猜我们军营里换一个灯管要多久?」翻译员笑了下,把棉球按在他手背针孔上。

    「多久?」

    「一个小时都没有,报修单递上去,人扛个梯子就来了。」

    红脸汉子不说话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的盯着那盏白得发冷的灯管。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在那儿,等了五个月……才有人来修窗户。」

    凌晨四点半,营地东头靠近厕所的一间屋子里,几个身体恢复的比较快的人被叫了起来。

    「都醒醒,穿衣服,过去做个简单问话。」

    汤普森是第一个坐起来的,他的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不少。

    他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水泥地上,先活动了几下僵硬的脖颈,又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问话?要上铐吗?」旁边床铺上的麦克斯也醒了。

    他眼睛半眯着,声音还有些不利索。

    「就聊聊天。」门口的人说,「不耽误你们吃早饭。」

    汤普森套上发下来的蓝布外套,跟了出去。

    外头天还没全亮,树冠上浮着一层极薄的蓝雾。

    两个人领着他穿过操场,进了西边一间亮着暖黄色台灯的小办公室。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靠窗的长桌後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旁边是个二十多岁的女记录员,再过去就是瓦西里。

    瓦西里靠在一张旧藤椅上,两条长腿伸着,手里握着个搪瓷缸,缸子里飘出来一点茶梗味。

    他见汤普森进来,撩起眼皮,用英语说:

    「老汤,别紧张,就是跟你唠唠你的过去,你的身体,你这个人以後想干点什麽。」

    「对了,等等他们问你的时候,你少说脏话,尤其是那句每句话後边挂着的『fuck』。」

    「为什麽?」汤普森一屁股坐下。「因为他们会把你说的话记下来,翻译成中文往档案里写。」瓦西里喝了一大口茶。

    「你想让自己第一页就他妈全是星号吗?」

    汤普森摸了摸下巴,没再说话。

    戴眼镜的男人先问了些姓名,年龄,籍贯之类的例行问题,汤普森一一答了。

    问到「你过去在美军里主要做什麽」时,汤普森的身子不自觉的往上挺了挺。

    「uss斯坦尼斯号,损管副长,主要负责舰艇损管,消防,抗沉。」

    「你要是问细节,我从一条破水管的法兰垫片到全舰纵向受力都能给你说清楚。」

    他说着,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两下:「甲板下面随便找条焊缝,我都能告诉你为什麽它该在那个位置。」

    坐在旁边的女记录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记录。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点点头,又问:「你自愿来这边工作吗?」

    汤普森沉默了一下,说道:「这一点,我跟你们的那个视频里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我走投无路,不想睡在默瑟岛的车库里,也不想为了房贷去给人擦皮鞋。」「如果你现在想回去,我们还是可以送你走。」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人补充道。

    「回去?」汤普森笑了一下。

    「我回去,你们这是要让我给海岸警卫队当典型吗?」

    他顿了顿,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我不喜欢把同一句话说两遍,你们听好了,我是自愿的。」

    瓦西里在一边「嘁」了一声,低声接话:「听吧,这就是美国海军军官,前两句像将军,第三句就露馅了,还是那个在潜艇里跟舱盖较劲的傻子。」

    「你闭嘴。」汤普森弹了弹舌头,没生气,反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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