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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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别胡说八道，快回来！」
宅院门前，那美妇眉心紧蹙，声音颇为冷厉。
没错，陈成眼前这名病态孱弱的少女，正是苏望舒。
而那名美妇，则是她的继母，孙淑萍。
「我没胡说。」
苏望舒轻轻咬了咬下唇，苍白的小脸上满是笃定。
那日海上遇险，她昏迷前最後看到的画面，就是陈成立於巨浪之巅，直面那头巨型阴螭的深渊巨口。
她逃出生天后，一度认为陈成必死无疑。
为此，她整个人的情绪都低落到了极点，连续多日不吃不喝，险些把自己熬垮。
直到後来阴螭被斩灭的消息传开，她的心里才重新燃起希望。
她不止一次将这份希望告诉身边的人，可最後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那几个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面对众口一词的否决与嘲笑，她内心的希望却从未熄灭。
无数次午夜梦回，那最後一刹「少年踏浪战巨螭」的画面从始至终都历历在目。
当时那种局面，陈成可谓十死无生。
但，苏望舒却不断告诉自己，陈成没有死！那阴螭必定是被陈成斩灭的！
直到此时此刻，陈成好端端站在了自己面前，苏望舒胸中的情绪就像一座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爆发开来。
一瞬间的释放，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爽、畅快。
极度的惊喜与激动甚至让她的娇躯不住颤抖，头皮和脸颊都微微发麻，就连那张苍白的小脸都涌起了极为罕见的红润。
「……苏师姐，你肯定看错了。」
陈成冲苏望舒微笑了一下，语气却平静如常。
苏望舒稍稍一怔，仿佛心有灵犀般意识到，陈成并不想将那件事公之於众。
她旋即便闭紧了小嘴，不再多说半个字。
「望舒，我们回家！」
孙淑萍快步走了过来，拉住苏望舒的手腕，便要将她强行带回那座宅院。
「拜见孙师姐。」
周倩云立刻抱拳行礼，语气十分恭敬。
孙淑萍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便算是回应过了。
而面对孙淑萍的拉拽，苏望舒似乎并不抗拒，就这样被她拉了回去。
临进门之前，孙淑萍忽然回过头来，冷冷瞥了陈成一眼。
霎时间，陈成明显感觉到一股极为强横的气场威压，骤然笼罩住了自己。
若非自己的心神早已经历过千锤百链、甚至经历过生死大劫，强度远超常人，此刻只怕瞬间便要被孙淑萍的气场威压彻底震慑，当场狼狈失态。
怪哉！
见陈成淡定自若，平静从容，孙淑萍眼底明显闪过一抹诧异。
但她并未多想，直接回到自家院中，将大门重重摔上。
「你小子，可以啊！」
周倩云瞥了陈成一眼，低声说道：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境，连孙师姐的气场威压都奈何不了你……难怪裘长老会选中你。」
「……那位孙前辈应该很强吧？」陈成问。
「那当然。」
周倩云一边领着陈成朝苏家宅院隔壁的一座四合院走去，一边低声说道：
「孙师姐年轻时，是外门弟子中第一梯队的核心精英，差点就成了我们北帝伏魔宗的内门弟子。」
「後来，她上了年纪，修为被武道上限压制，再难进境，这才回到帝落城，嫁给了忠厚老实的苏师兄。」
「也正是在她的帮助下，苏师兄才能把生意逐渐做大，比上或许不足，但比下却是绰绰有余。」
周倩云看了陈成一眼，似乎能猜到他的心思，又专门补充道：
「其实你不必为苏望舒担心，孙师姐只是表面看起来专横强势，但实际上，她从未苛待过苏望舒。」
「甚至，她为了给苏望舒治病，主动缩减了亲生儿子的修炼资源。我好几次都听到他们母子俩在隔壁院中为此事争吵。」
此言一出，陈成确实放心了不少。
周倩云又看了陈成一眼，然後话里有话地说道：
「至於孙师姐为什麽不喜欢你，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有数……」
「如若五个月後，你能通过入门选拔，她对你的态度会大不一样。」
「明白。」陈成点了点头。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苏宅隔壁的那座四合院。
周倩云用一把形状颇为特殊的钥匙将门打开，然後直接将陈成领了进去。
这院子的门脸比起苏宅小了不少，内部的规模自然也无法相提并论，只有一进院，东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再加上正面的中堂，便已是所有。
不过，这座四合院虽然规模不大，打理得却是极好，乾净清爽，花草雅致，陈成打眼一看便感觉颇为舒服。
「我自己住西厢。」
周倩云说道：
「东厢这边三间房，如果你全要的话，每月是三千五百两现银，若是单租一间，每月就得一千五百两。」
周倩云顿了顿，低声说道：
「如今钱不好挣，资源还在不断涨价，我是诚心想与你合租，这个价格已经是市面上最低的，你可以再出去打听打听，考虑好了随时回来找我便是。」
「不用考虑了，我租一间。」
陈成将钱袋取了出来，直接抽出三千两银票递给周倩云道：
「先付两个月的，可以吧？」
「当然可以。」
周倩云点了点头，那张颇为妩媚的脸蛋上，顿时浮起一抹成熟女人独有的微笑，柔声道：
「你毕竟是初来乍到，肯定也很缺钱……实在不行的话，先付一个月吧。」
「多谢周前辈体谅，我还是先付两个月。」陈成将银票递了过去。
周倩云笑着接下，确认银票无误後，她脸上的笑容更加妩媚了几分，声音也更柔软了些：
「你以後别再叫我前辈了，被真正的前辈听到，终究是不太好，叫周姨，或者叫房东也行。」
「知道了，周姐。」陈成应了一声。
「你小子……惯会哄人开心！」
周倩云的笑容愈发柔媚动人，
「我都是快五十的人了，你还喊姐？」
「五十？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陈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之色，接着便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瞧着周姐顶多也就二十来岁。」
此言一出。
周倩云瞬间笑得花枝乱颤，开心不已，
「就冲你这句话，东厢的三间房都给你先用着，如果没人来租，你便一直用下去，有人租的话，你再腾出来便是。」
「这怎麽好意思？」
陈成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人却已经走过去，逐一推开那三间厢房。
周倩云微嗔地浅浅白了他一眼，跟过去，随口介绍道：
「书房、卧房、灶房，桌椅床柜都齐全，锅碗瓢盆也不缺，采光通风更是没得说……」
「确实不错。」
陈成看完，自是颇为满意，但该客套还是得客套一下，
「我只付了一间房的租金，实在是不好意思用周姐的三间房。」
「行了行了，这些话不必再说。」
周倩云略微摆了摆手，微笑着道：
「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付钱爽快，说话又好听，姐也不是那差事儿的人。」
「那就……多谢周姐了。」
陈成抱了抱拳，旋即便直接走进那间卧房，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算是安顿了下来。
稍後出去一趟，买一套新的床铺被褥回来，便可安心住下。
周倩云昨晚通宵值守，这会又简单和陈成闲聊了几句，便直接转回她的房间休息去了。
随後，陈成将哮天鹰留在了院子里，并明确命令它不可乱跑。
接着，陈成又将最重要的一些东西，用一个大小适中的行囊装好，随身背着，免得再出现先前那种行李丢失的情况。
最後，陈成锁好房门和院门，便朝商业区走去。
方才回来的路上，周倩云便简单跟他介绍过周边的大致情况。
南外城规模极大，光是东西跨度，便达到了惊人的上千里，商业区有几百个之多，正常武者想买的东西基本都能买到，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还好，陈成对床铺被褥之类的东西向来没有什麽特别要求。往後要是能获得充足的资源，他甚至连觉都很少会睡。
床铺被褥随便买一套，只要能用就行，倒也花不了几个钱。
至於修炼所需的资源，陈成沿途也专门询问了几家店铺，同样的东西价格比南坊翻了一倍还多。
一枚四阶衍炁丹，要八万两银子一枚。
一盒四阶宝鱼肉乾，要价在六万两银子左右。
虽说陈成现在怀揣着五十万两巨款，但按照这等天价购买，那点钱一下子就会被烧光。
关键是，在外城这些商行购买的资源，要等半个月左右才能拿到，陈成显然是不想等的。
他已经开始默默盘算着，今晚便要去一趟雾中鬼市。
越快获得资源，便可越快将修炼效率拉满。
而就在陈成询问资源价格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一些专门负责向商铺收税的北帝伏魔宗外门弟子。
陈成在旁边简单听了一下，这才知道，之所以城中的商品价格极高，其实是因为北帝伏魔宗定的税额极高。
如果商行把东西卖便宜了，要不了多久就会亏到倒闭。
由此也可看出，北帝伏魔宗的财力，必定是极其雄厚。
单单是这南外城便有几百个商业区，在超高税额的基础上，每年给北帝伏魔宗贡献的财富，必是天文数字。
这样一个富可敌国的宗门，旗下弟子的福利待遇，应该会很好吧？
陈成如是想着，内心对五个月後的入门选拔又更多了几分期待。
突然。
就在陈成转过一处街角的瞬间，他的双眼猛地瞪大了几分，瞳孔瑟缩震颤，呼吸顿时凝滞。
幸亏他心境极稳，第一时间没有任何失态，直接便撤步退回了街角後面。
紧接着，他直接从袖中放出屍魔蛊，并用心神连结驱控屍魔蛊沿着墙壁上方的屋檐阴影，缓缓转过这个街角。
下一秒。
藉由屍魔蛊的视野，陈成清楚看到了正前方一间药铺内，一名身穿紫色长裙，头戴白色翎羽面具的女人，正提着几副汤药，缓步朝这边走来。
这女人的脚步不紧不慢，面具下的目光也没有丝毫波动，看样子，她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还好没被发现……」
陈成长出了一口气。
幸亏自己刚才反应足够快，如若退慢半步，只怕会和对方撞个正着。
随後，陈成继续共享屍魔蛊的视野，时刻紧盯那女人的一举一动。
陈成先从她的必经之路上避开，等她走过去之後，再运转无间月息，远远坠在後面，一路不着痕迹地跟到了她的住处。
那是一座不甚起眼的小院。
她进去後不久，院内便飘出了汤药的气味，其中还夹杂着细微的血腥味。
陈成默默观察着。
这小院不大，应该只有那女人独自居住。
而且，她昨晚伤成那样，还要亲自去药铺抓药。这更加证明，她身边没有同伴或下属跟随。
一念及此，陈成杀心大起。
那女人本就是奔着杀陈成而来，以陈成的性格，只要逮到机会，必定要先下手为强，将她彻底除掉。
而眼下，她孤身一人，又身负重伤，正是陈成反杀她的绝佳机会。
只不过，她的实力太过强大，修为境界甚至有可能在神藏之上。
而且，她能住进帝落城来，就说明她受到了北帝伏魔宗成员的邀请，背後的关系盘根错节，陈成稍有不慎，便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刻正值午後，光天化日之下，陈成肯定不能轻举妄动。
按照先前周倩云的说法，帝落城中严禁私自动武。
但凡发生武者间的战斗，所有出手之人，都要被废去修为，逐出帝落城。
关键是，帝落城的地下设有一些特殊的法阵，武者战斗时产生的动静，会被法阵第一时间捕捉到，并且法阵会以特殊的能量波动，让附近的执法堂弟子感应到战斗发生的确切位置。
按照周倩云的说法，她做执法弟子已经十多年了，胆敢在帝落城内私自动手的案例，屈指可数。
重点是，动手双方，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逃脱制裁。
也正是因为有这条绝对不可触犯的铁则存在，帝落城才能在过去的千百年间，保持平稳安宁，以及高速发展。
陈成初来乍到，自然不可能公然挑战帝落城的游戏规则。
大概熟悉了周围的环境後，陈成便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而就在陈成撤出这条巷子後，还没走多远，便又看到了另外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凌倾殊。
此刻，他正从一座门脸光鲜大气的宅院内阔步走出，身上换了一套颇为奢华的淡青色锦衣，手里摇着一把摺扇，倒颇有几分大族贵子的架势。
紧接着，他上了一辆停在宅院门口的马车，拉车的是两匹神骏非凡的宝马，马蹄踏在青金石板铺就的道路上，发出阵阵清越如磬的声响。
陈成远远看着马车离开後，又顺便熟悉了一下凌宅周围的环境，然後才默默离开了现场。
毫无疑问，昨晚的帐，陈成迟早要找凌倾殊清算。
只不过，陈成目前还不太清楚凌倾殊的实力。
周倩云毕竟是凌倾殊的属下，陈成不可能直接去问她，只能采取自己最拿手的方法……
往後，只要一有时间就过来盯梢，日积月累，慢慢就能把凌倾殊的底细、连同他的生活习惯，一起彻底摸清。
……
丁甲巷。
陈成买完床铺被褥回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说来也怪，坠仙海上那种遮天蔽日的迷雾，在白天的时候，完全不会笼罩帝落城。
但随着太阳西沉，那些迷雾便迅速朝着帝落城上空汇聚。
仿佛天地拉下帷幕，在太阳彻底坠入海平面之前，就让整座帝落城陷入了黑暗。
每当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门前都会点亮那种特殊的鱼油灯笼。
特制鱼油燃烧时，有青烟升腾，可以驱散迷雾。
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点上这种灯笼，便可确保迷雾只会浮於帝落城上空，不会侵入城中影响居民的夜生活。
帝落城的夜生活相当丰富精彩，按照周倩云的说法，只要有钱，这里就是人间天堂！
只不过，陈成对此兴趣不大，眼下他只想把每一分钱都花在提升修为境界上。
此刻，周倩云似乎还在房间内休息，陈成并没有去打扰她，直接在行囊内放了一些防身的暗器和毒粉，又将黑白双色袍和缠面的黑布也一并放了进去，然後便直接朝南城门走去。
……
从南城门出来，穿过天剑北坊，接下来便是一段接近百里、荒无人烟、且被迷雾完全笼罩的陆桥。
迷雾之下，陈成即便有「龙目」特性加持，能见度仍不足十米。
确认四下无人後，陈成便用黑布仔细将自己的脸裹缠起来，然後再披上那件宽大的黑白双色袍，用兜帽将脸进一步遮挡在阴影下。确保旁人连自己的脸部轮廓都很难看清。
随後他便直接动用静音版雷幻步，燃烧炁劲，以最快的速度，朝陆桥中段狂奔过去。
而就在他狂奔的途中，陆桥两侧始终不断传来巨浪拍打岩壁的隆隆巨响。
他甚至能清楚感觉到脚下的陆桥正随着每一次巨浪拍打而震颤。
「吼！！！」
突然，一声极度恐怖的猛兽咆哮，从海面上传来，一瞬间，周围巨浪拍打岩壁的声响，竟然被完全掩盖了下去。
那是海兽的吼声。
陈成先前乘坐巨型宝船的途中，就已经见识过坠仙海海兽的恐怖。
相传，上古时期，有天仙於此大战人间至强圣帝。
天仙一剑斩破苍穹，天河之水，飞流直下。
圣帝一步踏碎虚空，北州陆沉，山岳坍陷。
最终……
陆沉为海，山陷成原。
仙坠帝落，绝地天通。
基於这则传说，後世便才有了坠仙海与帝落原之称。
至於这个传说背後的故事是否真实，後世已经无从考证。
但可以肯定的是，坠仙海底、帝落原上，从古至今都藏着大量机缘。
正因如此，坠仙海中的海兽，帝落原上的异兽，不仅实力强大，而且多有神异血脉、以及超凡天赋。
除此之外，坠仙海中除了强大异常的海兽之外，还有一种诡异至极的暗流。
先前海云暖曾提过一次，这种暗流的力量，无法用常理揣度。
即便是神藏之上的大高手，一旦遭遇这种暗流，也会被强行卷入其中，无法脱身，最终连屍体都找不回来。
陈成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危险，所以不管再怎麽缺资源，他也从没想过去坠仙海里抓宝鱼。
当然，海云暖还说过，如果有人能克服那种暗流，并且能抵挡海兽的攻击，那麽，这坠仙海就如同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宝库，上古机缘、天材地宝应有尽有。
据说，当年有人运气逆天，从海底带出一株七阶宝药，直接献给了北帝伏魔宗。
为此，北帝伏魔宗破格将那人收为内门弟子，後来此人进境神速，在北帝伏魔宗内，一路做到了内门长老的位置。
直至触及武道上限後，那人便来到帝落城定居，一手创建了一个极其庞大的武道家族。
时至今日，那个家族在帝落城内仍然有着极强的影响力。
对於这些奇闻轶事，陈成初听之时，自然是心向往之。
但他心里同样明镜般清楚，自身实力还是太弱了。海中机缘，听听便罢。真要去探索、去获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唰唰唰！」
就在这时，左侧海面上突然有三道极其恐怖的风刃，骤然从路桥上空飞旋而过。
半空中的迷雾被瞬间撕碎，继而翻卷着搅缠成三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球体，继续朝陆桥右侧飞射而去。
罡风！
陈成眉心微皱了一下，强提一口炁劲，进一步加快身法速度。
没错，刚才从半空中飞旋而过的，正是坠仙海上无端生成的罡风。如若正面撞上，便是玄铁兵刃都会被瞬间绞碎。
在天剑陆桥这边，罡风算是比较少的。
先前陈成乘坐巨型宝船渡海时，途中遭遇了一场罡风风暴，风刃铺天盖地，宛如蝗灾，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飞鸟不渡！
当时，巨型宝船上的人，连续一天一夜都不敢离开自己的舱室，就连那些负责压船的北帝伏魔宗成员都不例外。
幸亏建造那艘巨型宝船的木材本身就是高阶的天材地宝，经过特殊处理後，反倒可以化解海上的致命罡风。
那种木材名为通天木，是生长在帝落原上的一种参天巨树。
因为这种巨树数量极为稀少，砍一棵少一棵，目前已知的每一棵通天树，北帝伏魔宗都会派专人时时看护，可谓视若至宝。
……
一段时间後。
陈成顺利来到陆桥正中，然後朝西岸走去。
陆桥本身的高度远在海面之上，但在这个位置的西侧边缘，有一道在石壁上开凿出来的下行阶梯。
从阶梯走下去，便是一个规模不大的狭窄平。
此刻，平上已有八人，个个都如陈成一般，将自己的相貌遮得严严实实。
众人彼此之间毫无交流，只有提防。
片刻後。
海面上出现一点幽蓝色的光亮，原本只是小小一点，却迅速在众人视线中由小变大，形成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光环。
这个光环可以将周围的迷雾隔开，而在光环中间则是一艘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摆渡船。
直到这艘船靠近，众人才能看清光环的源头，是一盏骷髅头模样的琉璃油灯。
琉璃灯罩内，一种不知名的橘红色灯油正在不断摇晃，灯芯和灯焰反倒出奇的稳定。
这艘船上的摆渡人，是一名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老者。
硕大的笠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厚重的蓑衣压得他脊背佝偻。
「魂兮，归兮，岸，在此处。」
老者缓缓开口，低哑迟缓的声音，却能穿透巨浪拍岸的轰鸣，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此言一出，众人便纷纷跃上了那条渡船，陈成并不心急，压在最後一位才横跃过去，稳稳立在渡船末端。
见平上已经无人，老者缓缓撑动手中的竹竿。
他那看似缓慢绵软的动作，却能令这艘渡船丝滑掉头，仿佛彻底无视了拍岸巨浪带来的阻力与冲击。
驭水术？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
这方面他可是行家，仔细观察下来，这老者的驭水术其实不算特别高明，比起《八极化龙经·驭水篇》差了不少。
但这位老者的修为境界却是极高，即便使用粗浅的驭水术，也能达到无视水流阻力外加暗流助推船身的效果。
其驭水技艺，已臻至化境。
「且慢开船，等我一等！」
就在这时，陆桥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急躁的呼喝，紧接着便有一名戴着黑色牛头面具的男子，从陆桥上一跃而下。
他的修为同样极高，竟能通过炁劲外放，在空中大幅调整下坠的角度与体态，最终稳稳落在陈成身边。
陈成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沉。
此人的声音，他已经认了出来。
因为「养生」特性长期温养神髓，他的记忆力每天都会增强一点点。
到如今，即便不敢说过目不忘，但其实也已大差不差了。
刚听到身边这男子呼喊的瞬间，陈成便已经通过声音确认了他的身份。
昨夜，陈成被凌倾殊带人围堵住时，周倩云曾帮陈成说了句好话。
但，紧随其後的另外一人，却提出了关押陈成一夜，侵占陈成利益的说法，并获得了凌倾殊的默认，这才有了後续陈成损失大量利益，就连苏达康也赔进去了一枚北帝通宝的结局。
那番话音犹在耳，陈成绝不可能认错。
当然，在此刻这种情况下，陈成根本不可能对他出手。只能按照原计划，先尽可能获取修炼资源，避免节外生枝。
一段时间後。
骷髅琉璃灯光环外的迷雾突然消失。
渡船周围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唯有陈成在「龙目」特性的加持下，才能清楚看到，此刻渡船已经驶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窟。
洞内满是潮湿的天然钟乳石，而渡船下方的水道却极为笔直，明显是人工开凿出来的。
又过了约莫盏茶功夫，渡船终於来到洞窟尽头。
前方顿时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山腹洞天直接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无数幽蓝色油灯挂在穹顶倒垂而下的钟乳石上，星罗棋布，宛若银河。
只不过，这些油灯的光线都十分幽暗，以至於整个洞天都显得阴森压抑，仿佛幽冥鬼域，也难怪这里会被称之为鬼市。
随後，渡船上的众人各自登上洞天石坪。
除了陈成之外，其他几人都有明确的目标，直接便朝着不同的区域分散开去。
陈成初来乍到，立在原地多观察了片刻。
这座洞天非常巨大，规模至少是忘忧谷黑市的十倍。
按照贩卖的商品不同，划分出了诸多区域。
其中，修炼资源区是规模最大的，但人气最高的却是地摊捡漏区。
而就在陈成观察环境的这片刻之间，又有三四艘渡船陆陆续续驶来，每艘船上都有十来个客人。
由此可见，这座鬼市的客人，并不只是来自於天剑陆桥，还有其他不同势力的人，也会通过不同的摆渡口岸汇聚过来。
难怪先前周倩云会说这座鬼市每天晚上都客似云来，高峰期甚至会人满为患。
对陈成来说，这当然是好事。
巨大的人流量，就意味着巨量的资源集散。
按周倩云的说法，鬼市假货极多，想买到好东西，简直就是屎里淘金，不仅极度困难，风险还极高。
事实上，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巨量的资源集散，会加大他们买到好货的难度、以及买到坑货的风险。
但陈成不一样，他有无间月息的玄息灵感，更有前不久刚解锁的「炁感」特性。
别人必须屎里淘金，他却能一眼看到发光的金子。
定了定神，他直接迈开脚步，朝着修炼资源区走了过去。
无间月息运起。
下一瞬。
玄息灵感直接锁定了半径百米之内的所有天材地宝。
紧接着，被锁定的每一件天材地宝，都会对陈成产生心神引力，吸引他前去一探究竟。
当然，他并不是每一处都要亲自去看。
通过心神引力的强度，他可以直接判断出相应天材地宝的品阶。
以他目前的修为境界，三阶以下的资源根本不用看，最多就是走的时候买点一阶肉乾，回去喂食哮天鹰和血仙蛊、屍魔蛊。
可惜，今晚不是月圆之夜，否则玄息灵感的范围可以扩大到半径三百米，效率会大大提升。
那是什麽！？
就在这时，陈成忽然感受到一股极其强烈的心神引力，藏在兜帽阴影下的双眼都明显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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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院门前，那美妇眉心紧蹙，声音颇为冷厉。
没错，陈成眼前这名病态孱弱的少女，正是苏望舒。
而那名美妇，则是她的继母，孙淑萍。
「我没胡说。」
苏望舒轻轻咬了咬下唇，苍白的小脸上满是笃定。
那日海上遇险，她昏迷前最後看到的画面，就是陈成立於巨浪之巅，直面那头巨型阴螭的深渊巨口。
她逃出生天后，一度认为陈成必死无疑。
为此，她整个人的情绪都低落到了极点，连续多日不吃不喝，险些把自己熬垮。
直到後来阴螭被斩灭的消息传开，她的心里才重新燃起希望。
她不止一次将这份希望告诉身边的人，可最後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那几个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面对众口一词的否决与嘲笑，她内心的希望却从未熄灭。
无数次午夜梦回，那最後一刹「少年踏浪战巨螭」的画面从始至终都历历在目。
当时那种局面，陈成可谓十死无生。
但，苏望舒却不断告诉自己，陈成没有死！那阴螭必定是被陈成斩灭的！
直到此时此刻，陈成好端端站在了自己面前，苏望舒胸中的情绪就像一座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爆发开来。
一瞬间的释放，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爽、畅快。
极度的惊喜与激动甚至让她的娇躯不住颤抖，头皮和脸颊都微微发麻，就连那张苍白的小脸都涌起了极为罕见的红润。
「……苏师姐，你肯定看错了。」
陈成冲苏望舒微笑了一下，语气却平静如常。
苏望舒稍稍一怔，仿佛心有灵犀般意识到，陈成并不想将那件事公之於众。
她旋即便闭紧了小嘴，不再多说半个字。
「望舒，我们回家！」
孙淑萍快步走了过来，拉住苏望舒的手腕，便要将她强行带回那座宅院。
「拜见孙师姐。」
周倩云立刻抱拳行礼，语气十分恭敬。
孙淑萍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便算是回应过了。
而面对孙淑萍的拉拽，苏望舒似乎并不抗拒，就这样被她拉了回去。
临进门之前，孙淑萍忽然回过头来，冷冷瞥了陈成一眼。
霎时间，陈成明显感觉到一股极为强横的气场威压，骤然笼罩住了自己。
若非自己的心神早已经历过千锤百链、甚至经历过生死大劫，强度远超常人，此刻只怕瞬间便要被孙淑萍的气场威压彻底震慑，当场狼狈失态。
怪哉！
见陈成淡定自若，平静从容，孙淑萍眼底明显闪过一抹诧异。
但她并未多想，直接回到自家院中，将大门重重摔上。
「你小子，可以啊！」
周倩云瞥了陈成一眼，低声说道：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境，连孙师姐的气场威压都奈何不了你……难怪裘长老会选中你。」
「……那位孙前辈应该很强吧？」陈成问。
「那当然。」
周倩云一边领着陈成朝苏家宅院隔壁的一座四合院走去，一边低声说道：
「孙师姐年轻时，是外门弟子中第一梯队的核心精英，差点就成了我们北帝伏魔宗的内门弟子。」
「後来，她上了年纪，修为被武道上限压制，再难进境，这才回到帝落城，嫁给了忠厚老实的苏师兄。」
「也正是在她的帮助下，苏师兄才能把生意逐渐做大，比上或许不足，但比下却是绰绰有余。」
周倩云看了陈成一眼，似乎能猜到他的心思，又专门补充道：
「其实你不必为苏望舒担心，孙师姐只是表面看起来专横强势，但实际上，她从未苛待过苏望舒。」
「甚至，她为了给苏望舒治病，主动缩减了亲生儿子的修炼资源。我好几次都听到他们母子俩在隔壁院中为此事争吵。」
此言一出，陈成确实放心了不少。
周倩云又看了陈成一眼，然後话里有话地说道：
「至於孙师姐为什麽不喜欢你，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有数……」
「如若五个月後，你能通过入门选拔，她对你的态度会大不一样。」
「明白。」陈成点了点头。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苏宅隔壁的那座四合院。
周倩云用一把形状颇为特殊的钥匙将门打开，然後直接将陈成领了进去。
这院子的门脸比起苏宅小了不少，内部的规模自然也无法相提并论，只有一进院，东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再加上正面的中堂，便已是所有。
不过，这座四合院虽然规模不大，打理得却是极好，乾净清爽，花草雅致，陈成打眼一看便感觉颇为舒服。
「我自己住西厢。」
周倩云说道：
「东厢这边三间房，如果你全要的话，每月是三千五百两现银，若是单租一间，每月就得一千五百两。」
周倩云顿了顿，低声说道：
「如今钱不好挣，资源还在不断涨价，我是诚心想与你合租，这个价格已经是市面上最低的，你可以再出去打听打听，考虑好了随时回来找我便是。」
「不用考虑了，我租一间。」
陈成将钱袋取了出来，直接抽出三千两银票递给周倩云道：
「先付两个月的，可以吧？」
「当然可以。」
周倩云点了点头，那张颇为妩媚的脸蛋上，顿时浮起一抹成熟女人独有的微笑，柔声道：
「你毕竟是初来乍到，肯定也很缺钱……实在不行的话，先付一个月吧。」
「多谢周前辈体谅，我还是先付两个月。」陈成将银票递了过去。
周倩云笑着接下，确认银票无误後，她脸上的笑容更加妩媚了几分，声音也更柔软了些：
「你以後别再叫我前辈了，被真正的前辈听到，终究是不太好，叫周姨，或者叫房东也行。」
「知道了，周姐。」陈成应了一声。
「你小子……惯会哄人开心！」
周倩云的笑容愈发柔媚动人，
「我都是快五十的人了，你还喊姐？」
「五十？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陈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之色，接着便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瞧着周姐顶多也就二十来岁。」
此言一出。
周倩云瞬间笑得花枝乱颤，开心不已，
「就冲你这句话，东厢的三间房都给你先用着，如果没人来租，你便一直用下去，有人租的话，你再腾出来便是。」
「这怎麽好意思？」
陈成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人却已经走过去，逐一推开那三间厢房。
周倩云微嗔地浅浅白了他一眼，跟过去，随口介绍道：
「书房、卧房、灶房，桌椅床柜都齐全，锅碗瓢盆也不缺，采光通风更是没得说……」
「确实不错。」
陈成看完，自是颇为满意，但该客套还是得客套一下，
「我只付了一间房的租金，实在是不好意思用周姐的三间房。」
「行了行了，这些话不必再说。」
周倩云略微摆了摆手，微笑着道：
「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付钱爽快，说话又好听，姐也不是那差事儿的人。」
「那就……多谢周姐了。」
陈成抱了抱拳，旋即便直接走进那间卧房，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算是安顿了下来。
稍後出去一趟，买一套新的床铺被褥回来，便可安心住下。
周倩云昨晚通宵值守，这会又简单和陈成闲聊了几句，便直接转回她的房间休息去了。
随後，陈成将哮天鹰留在了院子里，并明确命令它不可乱跑。
接着，陈成又将最重要的一些东西，用一个大小适中的行囊装好，随身背着，免得再出现先前那种行李丢失的情况。
最後，陈成锁好房门和院门，便朝商业区走去。
方才回来的路上，周倩云便简单跟他介绍过周边的大致情况。
南外城规模极大，光是东西跨度，便达到了惊人的上千里，商业区有几百个之多，正常武者想买的东西基本都能买到，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还好，陈成对床铺被褥之类的东西向来没有什麽特别要求。往後要是能获得充足的资源，他甚至连觉都很少会睡。
床铺被褥随便买一套，只要能用就行，倒也花不了几个钱。
至於修炼所需的资源，陈成沿途也专门询问了几家店铺，同样的东西价格比南坊翻了一倍还多。
一枚四阶衍炁丹，要八万两银子一枚。
一盒四阶宝鱼肉乾，要价在六万两银子左右。
虽说陈成现在怀揣着五十万两巨款，但按照这等天价购买，那点钱一下子就会被烧光。
关键是，在外城这些商行购买的资源，要等半个月左右才能拿到，陈成显然是不想等的。
他已经开始默默盘算着，今晚便要去一趟雾中鬼市。
越快获得资源，便可越快将修炼效率拉满。
而就在陈成询问资源价格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一些专门负责向商铺收税的北帝伏魔宗外门弟子。
陈成在旁边简单听了一下，这才知道，之所以城中的商品价格极高，其实是因为北帝伏魔宗定的税额极高。
如果商行把东西卖便宜了，要不了多久就会亏到倒闭。
由此也可看出，北帝伏魔宗的财力，必定是极其雄厚。
单单是这南外城便有几百个商业区，在超高税额的基础上，每年给北帝伏魔宗贡献的财富，必是天文数字。
这样一个富可敌国的宗门，旗下弟子的福利待遇，应该会很好吧？
陈成如是想着，内心对五个月後的入门选拔又更多了几分期待。
突然。
就在陈成转过一处街角的瞬间，他的双眼猛地瞪大了几分，瞳孔瑟缩震颤，呼吸顿时凝滞。
幸亏他心境极稳，第一时间没有任何失态，直接便撤步退回了街角後面。
紧接着，他直接从袖中放出屍魔蛊，并用心神连结驱控屍魔蛊沿着墙壁上方的屋檐阴影，缓缓转过这个街角。
下一秒。
藉由屍魔蛊的视野，陈成清楚看到了正前方一间药铺内，一名身穿紫色长裙，头戴白色翎羽面具的女人，正提着几副汤药，缓步朝这边走来。
这女人的脚步不紧不慢，面具下的目光也没有丝毫波动，看样子，她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还好没被发现……」
陈成长出了一口气。
幸亏自己刚才反应足够快，如若退慢半步，只怕会和对方撞个正着。
随後，陈成继续共享屍魔蛊的视野，时刻紧盯那女人的一举一动。
陈成先从她的必经之路上避开，等她走过去之後，再运转无间月息，远远坠在後面，一路不着痕迹地跟到了她的住处。
那是一座不甚起眼的小院。
她进去後不久，院内便飘出了汤药的气味，其中还夹杂着细微的血腥味。
陈成默默观察着。
这小院不大，应该只有那女人独自居住。
而且，她昨晚伤成那样，还要亲自去药铺抓药。这更加证明，她身边没有同伴或下属跟随。
一念及此，陈成杀心大起。
那女人本就是奔着杀陈成而来，以陈成的性格，只要逮到机会，必定要先下手为强，将她彻底除掉。
而眼下，她孤身一人，又身负重伤，正是陈成反杀她的绝佳机会。
只不过，她的实力太过强大，修为境界甚至有可能在神藏之上。
而且，她能住进帝落城来，就说明她受到了北帝伏魔宗成员的邀请，背後的关系盘根错节，陈成稍有不慎，便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刻正值午後，光天化日之下，陈成肯定不能轻举妄动。
按照先前周倩云的说法，帝落城中严禁私自动武。
但凡发生武者间的战斗，所有出手之人，都要被废去修为，逐出帝落城。
关键是，帝落城的地下设有一些特殊的法阵，武者战斗时产生的动静，会被法阵第一时间捕捉到，并且法阵会以特殊的能量波动，让附近的执法堂弟子感应到战斗发生的确切位置。
按照周倩云的说法，她做执法弟子已经十多年了，胆敢在帝落城内私自动手的案例，屈指可数。
重点是，动手双方，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逃脱制裁。
也正是因为有这条绝对不可触犯的铁则存在，帝落城才能在过去的千百年间，保持平稳安宁，以及高速发展。
陈成初来乍到，自然不可能公然挑战帝落城的游戏规则。
大概熟悉了周围的环境後，陈成便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而就在陈成撤出这条巷子後，还没走多远，便又看到了另外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凌倾殊。
此刻，他正从一座门脸光鲜大气的宅院内阔步走出，身上换了一套颇为奢华的淡青色锦衣，手里摇着一把摺扇，倒颇有几分大族贵子的架势。
紧接着，他上了一辆停在宅院门口的马车，拉车的是两匹神骏非凡的宝马，马蹄踏在青金石板铺就的道路上，发出阵阵清越如磬的声响。
陈成远远看着马车离开後，又顺便熟悉了一下凌宅周围的环境，然後才默默离开了现场。
毫无疑问，昨晚的帐，陈成迟早要找凌倾殊清算。
只不过，陈成目前还不太清楚凌倾殊的实力。
周倩云毕竟是凌倾殊的属下，陈成不可能直接去问她，只能采取自己最拿手的方法……
往後，只要一有时间就过来盯梢，日积月累，慢慢就能把凌倾殊的底细、连同他的生活习惯，一起彻底摸清。
……
丁甲巷。
陈成买完床铺被褥回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说来也怪，坠仙海上那种遮天蔽日的迷雾，在白天的时候，完全不会笼罩帝落城。
但随着太阳西沉，那些迷雾便迅速朝着帝落城上空汇聚。
仿佛天地拉下帷幕，在太阳彻底坠入海平面之前，就让整座帝落城陷入了黑暗。
每当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门前都会点亮那种特殊的鱼油灯笼。
特制鱼油燃烧时，有青烟升腾，可以驱散迷雾。
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点上这种灯笼，便可确保迷雾只会浮於帝落城上空，不会侵入城中影响居民的夜生活。
帝落城的夜生活相当丰富精彩，按照周倩云的说法，只要有钱，这里就是人间天堂！
只不过，陈成对此兴趣不大，眼下他只想把每一分钱都花在提升修为境界上。
此刻，周倩云似乎还在房间内休息，陈成并没有去打扰她，直接在行囊内放了一些防身的暗器和毒粉，又将黑白双色袍和缠面的黑布也一并放了进去，然後便直接朝南城门走去。
……
从南城门出来，穿过天剑北坊，接下来便是一段接近百里、荒无人烟、且被迷雾完全笼罩的陆桥。
迷雾之下，陈成即便有「龙目」特性加持，能见度仍不足十米。
确认四下无人後，陈成便用黑布仔细将自己的脸裹缠起来，然後再披上那件宽大的黑白双色袍，用兜帽将脸进一步遮挡在阴影下。确保旁人连自己的脸部轮廓都很难看清。
随後他便直接动用静音版雷幻步，燃烧炁劲，以最快的速度，朝陆桥中段狂奔过去。
而就在他狂奔的途中，陆桥两侧始终不断传来巨浪拍打岩壁的隆隆巨响。
他甚至能清楚感觉到脚下的陆桥正随着每一次巨浪拍打而震颤。
「吼！！！」
突然，一声极度恐怖的猛兽咆哮，从海面上传来，一瞬间，周围巨浪拍打岩壁的声响，竟然被完全掩盖了下去。
那是海兽的吼声。
陈成先前乘坐巨型宝船的途中，就已经见识过坠仙海海兽的恐怖。
相传，上古时期，有天仙於此大战人间至强圣帝。
天仙一剑斩破苍穹，天河之水，飞流直下。
圣帝一步踏碎虚空，北州陆沉，山岳坍陷。
最终……
陆沉为海，山陷成原。
仙坠帝落，绝地天通。
基於这则传说，後世便才有了坠仙海与帝落原之称。
至於这个传说背後的故事是否真实，後世已经无从考证。
但可以肯定的是，坠仙海底、帝落原上，从古至今都藏着大量机缘。
正因如此，坠仙海中的海兽，帝落原上的异兽，不仅实力强大，而且多有神异血脉、以及超凡天赋。
除此之外，坠仙海中除了强大异常的海兽之外，还有一种诡异至极的暗流。
先前海云暖曾提过一次，这种暗流的力量，无法用常理揣度。
即便是神藏之上的大高手，一旦遭遇这种暗流，也会被强行卷入其中，无法脱身，最终连屍体都找不回来。
陈成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危险，所以不管再怎麽缺资源，他也从没想过去坠仙海里抓宝鱼。
当然，海云暖还说过，如果有人能克服那种暗流，并且能抵挡海兽的攻击，那麽，这坠仙海就如同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宝库，上古机缘、天材地宝应有尽有。
据说，当年有人运气逆天，从海底带出一株七阶宝药，直接献给了北帝伏魔宗。
为此，北帝伏魔宗破格将那人收为内门弟子，後来此人进境神速，在北帝伏魔宗内，一路做到了内门长老的位置。
直至触及武道上限後，那人便来到帝落城定居，一手创建了一个极其庞大的武道家族。
时至今日，那个家族在帝落城内仍然有着极强的影响力。
对於这些奇闻轶事，陈成初听之时，自然是心向往之。
但他心里同样明镜般清楚，自身实力还是太弱了。海中机缘，听听便罢。真要去探索、去获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唰唰唰！」
就在这时，左侧海面上突然有三道极其恐怖的风刃，骤然从路桥上空飞旋而过。
半空中的迷雾被瞬间撕碎，继而翻卷着搅缠成三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球体，继续朝陆桥右侧飞射而去。
罡风！
陈成眉心微皱了一下，强提一口炁劲，进一步加快身法速度。
没错，刚才从半空中飞旋而过的，正是坠仙海上无端生成的罡风。如若正面撞上，便是玄铁兵刃都会被瞬间绞碎。
在天剑陆桥这边，罡风算是比较少的。
先前陈成乘坐巨型宝船渡海时，途中遭遇了一场罡风风暴，风刃铺天盖地，宛如蝗灾，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飞鸟不渡！
当时，巨型宝船上的人，连续一天一夜都不敢离开自己的舱室，就连那些负责压船的北帝伏魔宗成员都不例外。
幸亏建造那艘巨型宝船的木材本身就是高阶的天材地宝，经过特殊处理後，反倒可以化解海上的致命罡风。
那种木材名为通天木，是生长在帝落原上的一种参天巨树。
因为这种巨树数量极为稀少，砍一棵少一棵，目前已知的每一棵通天树，北帝伏魔宗都会派专人时时看护，可谓视若至宝。
……
一段时间後。
陈成顺利来到陆桥正中，然後朝西岸走去。
陆桥本身的高度远在海面之上，但在这个位置的西侧边缘，有一道在石壁上开凿出来的下行阶梯。
从阶梯走下去，便是一个规模不大的狭窄平。
此刻，平上已有八人，个个都如陈成一般，将自己的相貌遮得严严实实。
众人彼此之间毫无交流，只有提防。
片刻後。
海面上出现一点幽蓝色的光亮，原本只是小小一点，却迅速在众人视线中由小变大，形成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光环。
这个光环可以将周围的迷雾隔开，而在光环中间则是一艘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摆渡船。
直到这艘船靠近，众人才能看清光环的源头，是一盏骷髅头模样的琉璃油灯。
琉璃灯罩内，一种不知名的橘红色灯油正在不断摇晃，灯芯和灯焰反倒出奇的稳定。
这艘船上的摆渡人，是一名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老者。
硕大的笠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厚重的蓑衣压得他脊背佝偻。
「魂兮，归兮，岸，在此处。」
老者缓缓开口，低哑迟缓的声音，却能穿透巨浪拍岸的轰鸣，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此言一出，众人便纷纷跃上了那条渡船，陈成并不心急，压在最後一位才横跃过去，稳稳立在渡船末端。
见平上已经无人，老者缓缓撑动手中的竹竿。
他那看似缓慢绵软的动作，却能令这艘渡船丝滑掉头，仿佛彻底无视了拍岸巨浪带来的阻力与冲击。
驭水术？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
这方面他可是行家，仔细观察下来，这老者的驭水术其实不算特别高明，比起《八极化龙经·驭水篇》差了不少。
但这位老者的修为境界却是极高，即便使用粗浅的驭水术，也能达到无视水流阻力外加暗流助推船身的效果。
其驭水技艺，已臻至化境。
「且慢开船，等我一等！」
就在这时，陆桥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急躁的呼喝，紧接着便有一名戴着黑色牛头面具的男子，从陆桥上一跃而下。
他的修为同样极高，竟能通过炁劲外放，在空中大幅调整下坠的角度与体态，最终稳稳落在陈成身边。
陈成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沉。
此人的声音，他已经认了出来。
因为「养生」特性长期温养神髓，他的记忆力每天都会增强一点点。
到如今，即便不敢说过目不忘，但其实也已大差不差了。
刚听到身边这男子呼喊的瞬间，陈成便已经通过声音确认了他的身份。
昨夜，陈成被凌倾殊带人围堵住时，周倩云曾帮陈成说了句好话。
但，紧随其後的另外一人，却提出了关押陈成一夜，侵占陈成利益的说法，并获得了凌倾殊的默认，这才有了後续陈成损失大量利益，就连苏达康也赔进去了一枚北帝通宝的结局。
那番话音犹在耳，陈成绝不可能认错。
当然，在此刻这种情况下，陈成根本不可能对他出手。只能按照原计划，先尽可能获取修炼资源，避免节外生枝。
一段时间後。
骷髅琉璃灯光环外的迷雾突然消失。
渡船周围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唯有陈成在「龙目」特性的加持下，才能清楚看到，此刻渡船已经驶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窟。
洞内满是潮湿的天然钟乳石，而渡船下方的水道却极为笔直，明显是人工开凿出来的。
又过了约莫盏茶功夫，渡船终於来到洞窟尽头。
前方顿时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山腹洞天直接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无数幽蓝色油灯挂在穹顶倒垂而下的钟乳石上，星罗棋布，宛若银河。
只不过，这些油灯的光线都十分幽暗，以至於整个洞天都显得阴森压抑，仿佛幽冥鬼域，也难怪这里会被称之为鬼市。
随後，渡船上的众人各自登上洞天石坪。
除了陈成之外，其他几人都有明确的目标，直接便朝着不同的区域分散开去。
陈成初来乍到，立在原地多观察了片刻。
这座洞天非常巨大，规模至少是忘忧谷黑市的十倍。
按照贩卖的商品不同，划分出了诸多区域。
其中，修炼资源区是规模最大的，但人气最高的却是地摊捡漏区。
而就在陈成观察环境的这片刻之间，又有三四艘渡船陆陆续续驶来，每艘船上都有十来个客人。
由此可见，这座鬼市的客人，并不只是来自於天剑陆桥，还有其他不同势力的人，也会通过不同的摆渡口岸汇聚过来。
难怪先前周倩云会说这座鬼市每天晚上都客似云来，高峰期甚至会人满为患。
对陈成来说，这当然是好事。
巨大的人流量，就意味着巨量的资源集散。
按周倩云的说法，鬼市假货极多，想买到好东西，简直就是屎里淘金，不仅极度困难，风险还极高。
事实上，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巨量的资源集散，会加大他们买到好货的难度、以及买到坑货的风险。
但陈成不一样，他有无间月息的玄息灵感，更有前不久刚解锁的「炁感」特性。
别人必须屎里淘金，他却能一眼看到发光的金子。
定了定神，他直接迈开脚步，朝着修炼资源区走了过去。
无间月息运起。
下一瞬。
玄息灵感直接锁定了半径百米之内的所有天材地宝。
紧接着，被锁定的每一件天材地宝，都会对陈成产生心神引力，吸引他前去一探究竟。
当然，他并不是每一处都要亲自去看。
通过心神引力的强度，他可以直接判断出相应天材地宝的品阶。
以他目前的修为境界，三阶以下的资源根本不用看，最多就是走的时候买点一阶肉乾，回去喂食哮天鹰和血仙蛊、屍魔蛊。
可惜，今晚不是月圆之夜，否则玄息灵感的范围可以扩大到半径三百米，效率会大大提升。
那是什麽！？
就在这时，陈成忽然感受到一股极其强烈的心神引力，藏在兜帽阴影下的双眼都明显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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