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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待价而沽的最高境界

    当亚瑟·斯特林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罗斯福总统的「慷慨」交易方案後,哈里·霍普金斯,这位代表着美利坚合众国最高意志的总统特使,那枯槁的脸庞上交织着极度的错愕、

    被冒犯的愤怒,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带着那五干艘驱逐舰来给这头濒死的大英帝国狮子做破产清算的,但他怎麽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年轻的重工业寡头,竟然敢用如此傲慢、如此毫无底线的姿态,直接掀翻了华盛顿精心布置的谈判桌。

    霍普金斯本能地就想要搬出国会山的压力,想要用大西洋上那惨烈的商船战损数据来进行最後一次极限施压。

    但他的话音才刚落,就看到亚瑟脸上优雅的贵族微笑,已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一刻,霍普金斯後背猛地一凉,他有种预感,今晚会有非常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亚瑟停在那幅采用了墨卡托投影法的巨型海图前,这幅地图夸张地放大了北半球的面积,将大西洋描绘成了一片辽阔、足以阻挡一切外来入侵者的深蓝色鸿沟。

    这正是大洋彼岸那些美国孤立主义者们内心深处最大的安全感来源。

    亚瑟缓缓转过身,背靠着那片深蓝色的海域。他的眼神深邃,但在霍普金斯看来那就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如果大英帝国倒下————」

    这是亚瑟的开场白,一个平淡的假设,语气温和,富有磁性,但却让整个餐厅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特使先生,既然华盛顿的精算师们,以及国会山上的那些孤立主义老爷们,都如此确信我们在这场消耗战中撑不下去。很好,那麽今晚,让我们彻底抛开那些关干保卫自由、扞卫民主的虚伪陈词滥调:让我们剥离掉所有属於政客的煽情演讲。我们来谈谈最纯粹的钢铁吨位、最冰冷的重工业产能,以及你们最关心的和德国人的距离吧。」

    亚瑟从旁边的红木笔架上抽出一根银质的指挥棒,其尖端随意地点在地图上伦敦的位置。

    「我们来做一个残酷,但在你们的推演中却可能发生的沙盘假设如果三个月後,大英帝国的反潜护航网彻底崩溃,本土的重油储备见底,所有的兵工厂因为缺乏原材料而停止运转。大英帝国,被迫向德国投降了。」

    霍普金斯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这正是华盛顿某些人暗中期盼的「破产清算」时刻,但当这个沉重话题被大英帝国的核心决策者如此直白、且毫无心理障碍地摆在台面上时,他依然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适感。

    不对!

    霍普金斯那快速运转的大脑一下子就抓住了致命的逻辑漏洞。他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年轻人,脑海中疯狂回想着罗斯福总统办公桌上的那些绝密电报。

    就在几个星期前,此刻正坐在主位上抽雪茄的那位老狐狸,还在慷慨激昂地向白宫保证:哪怕英伦三岛的防线被彻底撕碎,大英帝国也绝不投降!王室、政府内阁以及整支皇家海军,都将横渡大西洋,撤退到加拿大或者其他海外自治领,依靠新大陆的资源继续抵抗纳粹,直到流干最後一滴血!

    那份悲壮的保证,正是华盛顿国会山上的老爷们敢於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的最大底气因为在他们的算计中,就算英国本土毁灭了,那支庞大的英国舰队最终也会狼狈地跑到美洲大陆,给美利坚合众国当免费的看门狗。

    似乎是看穿了霍普金斯心中所想,亚瑟的嘴角微微勾起。

    「邱吉尔首相或许会为了大英帝国的最後尊严,选择握着手枪战死在唐宁街的防空洞废墟里,或者与白金汉宫一同化为灰烬。他在电报里向你们总统诚恳地许诺过的那个流亡政府,或许真的会在加拿大的渥太华宣告成立。」亚瑟的语气冷漠,说这句话时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邱吉尔,而首相也配合地吐出一口浓烈的烟圈,仿佛亚瑟在描述别人的死亡。

    「但是,特使先生,请您认清现实。」亚瑟的眼神充满了对那些底层民众的悲悯:「一个拥有几千万人口、庞大官僚体系和错综复杂资本利益的实体帝国,是绝对不会给某一个政治领袖,或者某一个孤立无援的流亡内阁陪葬的。」

    霍普金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华盛顿没有经历过上一次大战的摧残,所以你们把国家命运想得太过於浪漫了。你以为一旦本土防御被彻底撕裂,那些延续了几个世纪的贵族家族、掌控着国家命脉的重工业财团,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抵抗口号,愚蠢地抛弃他们在伦敦的庄园、在伯明罕的炼钢炉、在曼彻斯特的兵工厂,灰溜溜地跑到加拿大的冰天雪地里去当难民吗?」

    亚瑟缓慢地摇了摇那根银质指挥棒,他很坦诚,也很直白,但在霍普金斯听起来完全就是在耍流氓:「特使先生,我可以直接给您一个精准的答案—至少我们斯特林家族,绝对不会。」

    亚瑟的眼神中透着对大英帝国和国王的绝对忠诚:「大英帝国百分之六十的重工业产能、最核心的雷达电子管生产线,它们被几百万个铆钉死死地固定在这座岛屿的基岩上。

    您指望我高尚地炸毁几代人积累的重工业心血,去新大陆的荒野上重新开办伐木场吗?然後还要当作什麽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要知道,这些东西可是比我们的生命更为宝贵!」说到这里,亚瑟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霍普金斯那枯槁的脸颊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退一万步讲。」亚瑟的平缓了一下语气,「就算内阁里的少数权贵和王室真的能够体面地登上逃亡的战列舰,那留在这座岛上的四千多万平民呢?那些在兵工厂里日夜流汗的工人,那些在约克郡种地的农民,那些连一张跨越大西洋的三等舱船票都买不起的普通家庭,他们绝大多数人绝对不愿意、也根本不可能抛弃自己祖祖辈辈生存的家园,去一片陌生的寒带大陆重新开始。」

    亚瑟毫不留情地宣判了那个所谓「加拿大流亡计划」的死刑:「当本土的防御被彻底撕裂,防空警报在每一条街道上空凄厉地拉响时。为了保全这几千万退无可退的平民不被党卫军的机枪和装甲履屠杀,更为了保住我们这些务实的资本家在这座岛屿上的核心实体资产————」

    亚瑟每说一个字,霍普金斯的眼角就会颤抖一下:「那些被彻底抛弃的国民,以及留守在本土的议会残部,必然会干脆地推翻那个逃往加拿大的流亡政府的合法性。他们会拥立一位新的领袖,去与柏林的那位元首,签订一份虽然屈辱、但却能保命的和平条约。」

    霍普金斯握着高脚杯的手指用力地收紧,他那刚刚切除了一部分病变组织的胃部,开始泛起一阵细微的痉挛。

    这位美国特使终於惊恐地意识到,原来邱吉尔之前所有的豪言壮语不过是劣质的战略烟雾弹。

    太对味了,这才像那些政客们的鬼话。

    而在残忍地剥离了这些虚伪的保证之後,他的直觉开始疯狂地报警:接下来这个年轻人要说出的话,将会彻底击碎美利坚合众国的国运,那将是恐怖的深渊。

    「那麽,特使先生。以您对小胡子那个疯子,以及德国统帅部那群容克贵族将领的了解。您猜猜看,在彻底摧毁了我们的本土防御之後,元首答应停战、并在停战协议上签字的唯一、且最核心的先决条件,会是什麽?」

    亚瑟没有等霍普金斯回答,而是猛地挥动银质指挥棒,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苏格兰的斯卡帕湾,以及地中海的亚历山大港和直布罗陀要塞的位置。

    「根本不是什麽战争赔款,也不是割让几块无足轻重的非洲殖民地。小胡子真正垂涎三尺、做梦都想得到的,是完整的皇家海军舰队的绝对控制权!」

    亚瑟的声音陡然提高,让霍普金斯有些猝不及防:「如果大英帝国投降,作为战败国,停靠在港口里的英王乔治五世」级战列舰、光辉」级航空母舰,以及几百艘巡洋舰和驱逐舰,都将完整地升起纳粹的万字旗!这是符合国际法战败清算逻辑的必然结果!」

    霍普金斯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困难。

    他当然知道这份推演的可能性,因为华盛顿也做过类似的推演,这也是他们最害怕的一种可能。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开始在他的脊椎骨上攀爬。

    相比於霍普金斯,亚瑟面不改色,忽悠就要有忽悠的样子:「算上我们规模庞大的皇家海军本土舰队和地中海舰队;算上几个月前,我们刚刚在奥兰港和达喀尔极收编的法国海军全部主力;算上地中海里那些虽然战术呆板、但吨位可观的义大利战列舰集群;最後,再算上德国人自己船坞里正在舾装的俾斯麦」级超级战列舰,以及邓尼茨麾下那如股庞大且致命的U型潜艇部队。」

    亚瑟每报出一个名字,霍普金斯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一旦这份涵盖了整个欧洲大陆的停战和约签订。整个欧洲、跨越三个时区的所有的造船厂产能,几十万名熟练的重工业工人和造船工程师,以及现役所有的海上力量,将被纳粹彻底整合为一头人类战争史上前所未有的、恐怖的钢铁巨兽——欧洲联合舰队!」

    亚瑟的指挥棒在北美东海岸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三下,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

    笃」声。

    「这支由二十几艘装备着14英寸到15英寸甚至16英寸巨炮的主力战列舰、十几艘航空母舰、上百艘重型巡洋舰以及遮天蔽日的驱逐舰和潜艇群组成的超级无敌舰队。将会毫不费力地越过大西洋那条在你们看来宽广、但在现代蒸汽轮机面前仅仅是一条狭窄水沟的海域。」

    「它们将顺理成章且合法地接管我们在纽芬兰、百慕达和巴哈马的那些您刚才渴望得到的海军基地,将其作为进攻跳板。然後,这支超级舰队,将没有任何阻碍地,出现在纽约的自由女神像、波士顿的港口,以及华盛顿波托马克河的外海!」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细微的劈啪声。

    霍普金斯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被亚瑟画出来的无形绞索,他那虚弱的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作为美国最高层的战略核心人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美国国防体系那致命的底层软肋。而亚瑟,这个犹如魔鬼般的英国贵族,正在残忍地拿着解剖刀,一层一层地剔开美国人那名为「两洋壁垒」的虚假安全感。

    「而那个时候,面对兵临城下的欧洲联合舰队,被你们寄予厚望、自诩为世界灯塔的美利坚合众国,又能干什麽呢?」

    「你们那支被国会山视作绝对主力的太平洋舰队,会被日本人那支规模同样庞大、训练严苛的联合舰队,以及山本五十六麾下那几百架战斗机,死死地牵制在夏威夷的珍珠港里,根本不敢有任何微小的异动。因为你们的太平洋舰队一旦抽调主力回防大西洋,你们在菲律宾、在整个远东的地缘利益和殖民地,就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被那些留着仁丹胡须的亚洲矮子彻底撕碎吞噬!」

    「至於你们那支可怜的大西洋舰队?」亚瑟满脸不屑。「除了几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建造的、航速慢得像乌龟、装甲薄得像纸片、火控雷达还落後的旧式战列舰之外,你们还有什麽?指望那些可笑的、射程甚至够不到现代舰炮一半距离的老式岸防海岸炮,去阻挡三万吨级战列舰的重装甲冲锋吗?」

    亚瑟死死盯着霍普金斯那张冷汗密布的脸上。

    「面对全欧洲整合完毕的钢铁洪流和绝对制海权。特使先生,美国东海岸那条长达几千英里、繁华且毫无纵深防御可言的海岸线,将变成一个完美的射击靶场!」

    「纽约的曼哈顿、波士顿的金融区、华盛顿的国会山————那些流淌着黄金、堆满了华尔街资本家财富的繁华城市,将在几十门15英寸巨炮的交叉跨射下,在高爆榴弹的洗礼中,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化为一片燃烧的火海和残垣断壁!」

    「你们的摩天大楼会像积木一样倒塌,你们引以为傲的工业流水线会被彻底炸成废铁。到那个时候,特使先生,我想请问您————」亚瑟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恐怖的压迫感,直视着霍普金斯的眼睛:「当德国人的穿甲弹精确地砸在华盛顿国会大厦的穹顶上时:当华尔街的银行家们绝望地看着他们的股票变成一堆燃烧的废纸时:当规模庞大的欧洲陆军开始在东海岸登陆时。国会山上的那些傲慢的孤立主义老爷们,还有没有那个闲情逸致,舒舒服服地躺在铺着波斯地毯的真皮沙发上,惬意地高呼那句让欧洲人去死,战争与美利坚无关」的口号?」

    漫长而死寂的几分钟。

    对於哈里·霍普金斯而言,这几分钟漫长得犹如跨越了几个世纪。他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聚成明显的汗珠,顺着他那深陷的面颊滑落,滴在洁白的餐巾上。

    他那只握着水晶高脚杯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发抖。玻璃杯壁与杯底的托盘碰撞,发出细微、却在这个死寂的餐厅里刺耳的「咔哒咔哒」声。胃癌切除手术留下的巨大创口,在极度的心理恐惧和精神高压下,开始爆发出剧烈的绞痛。

    但霍普金斯甚至顾不上伸手去捂住腹部,他的大脑正处於一种恐怖的逻辑崩塌与重构之中。

    亚瑟的话粗暴、残忍地撕碎了美国人长久以来赖以生存的绝对安全感。

    这位总统特使终於惊恐万分地意识到一个致命的事实。

    在今天晚上之前,整个华盛顿,包括罗斯福总统、包括他霍普金斯本人在内,都傲慢地认为:是富有的、掌握着庞大工业产能的美利坚合众国,正在居高临下地施舍一个因为失血过多而濒死的大英帝国。

    他们是用五十艘破船,去划算地收购一个破产帝国的核心资产。

    但现在,亚瑟用一幅血淋淋的地缘政治推演图,把残酷的真相直接拍在了他的脸上。

    根本不是美国在施舍英国!

    真相是:目前正处於战争最前线的大英帝国,正在用几百万帝国子民的血肉之躯,用皇家海军几十艘昂贵的战列舰和航母,用庞大的商船队每天在大西洋上被鱼雷撕裂的代价,为远在大洋彼岸、毫无军事防备的美利坚合众国,悲壮地充当着抵挡纳粹庞大战争机器兵临城下的—最後一块实体肉盾!

    大英帝国,就是美国东海岸唯一的一件防弹衣!

    一旦这件防弹衣被德国人的履带碾碎,或者如同亚瑟所言,这件防弹衣为了自保而务实地倒戈,变成了纳粹德国手里最锋利的标枪。那麽,臃肿、财富惊人却毫无自保能力的美国,将瞬间面临亡国灭种的恐怖地缘灾难!

    霍普金斯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犹如地狱恶魔般的年轻贵族,内心的恐惧已经攀升到了极点。

    他彻底明白了,在这场残酷的国家博弈中,真正被拿捏住致命软肋的,根本不是大英帝国,而是他们美利坚合众国!

    亚瑟将霍普金斯那绝望和惊恐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亚瑟缓慢、优雅地从地图前走回自己的座位。他端起面前的法国波尔多香槟,透过金色的液体,看着面色苍白、犹如死人一般的美国特使。

    「所以,特使先生。」亚瑟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贵族般慵懒的调性,但这种温和在此刻的霍普金斯听来,却比猛烈的炮火还要恐怖一万倍。

    「关於那五十艘陈旧的、连废铁都算不上的驱逐舰。这根本不是大英帝国在绝望的深渊中,卑微地祈求你们施舍给我们的救命稻草。」

    亚瑟优雅地向霍普金斯举杯致意:「真相是,你们为了保住纽约摩天大楼里的那些金库,为了保住华盛顿国会山上的安逸政治生态,为了保住你们自己的命。你们必须、立刻、且心甘情愿地,把那些破烂的军舰,恭敬地塞进我们的手里。」

    亚瑟轻轻抿了一口香槟。

    「因为,只有我们大英帝国的皇家海军水兵,拿着你们提供的这些劣质的破船,去大西洋寒冷的冰水里,用鲜血和生命去替你们挡住德国人的鱼雷。你们纽约的百万富翁和华尔街的银行家们,今晚才能安稳地躺在席梦思床垫上睡觉。特使先生,我这麽解释这场交易的本质,您听懂了吗?」

    当一个人,或者一个国家的底裤被彻底地扒光,将其最恐惧的致命软肋赤裸裸地暴露在谈判桌上时。原本强势的施压者,就会瞬间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霍普金斯现在就是这只羔羊。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试图从乾瘪的嗓子眼里做最後的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反击的支点。

    因为亚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可能发生的恐怖现实。

    「既然我们已经就安全问题达成了共识。那麽,特使先生,让我们重新回到那份可笑的《基地换驱逐舰协议》上。」

    亚瑟将香槟酒杯放下,双手沉稳地交叉放在桌面上。这一刻,他彻底抛弃了贵族的伪装,锋芒毕露地展现出了一个重工业寡头在掌握绝对定价权时,毫无底线的流氓气质。

    他开始确立属於大英帝国的绝对标价。

    「我刚才已经明确地表态了。大英帝国在西半球的纽芬兰、百慕达以及加勒比海域的任何一寸主权领土,绝对不会进行任何形式的割让或租借。这是帝国的绝对底线。」

    「但是,看在你们美利坚合众国目前极度缺乏地缘安全感,且即将面临被庞大的欧洲战争机器越洋打击的大祸临头的份上。出於盟友间的同情心,我们大英帝国,可以单方面允许」你们的军队和工程兵,进入我们的上述海外基地。」

    亚瑟强调了接下来的措辞,这是一种高明的、空手套白狼的外交话术:「注意,不是租借。我们是慷慨地赋予你们一个特权允许你们自费,在我们的领土上修建联合防御设施、昂贵的机场和雷达站。而这些基地核心的最高主权和管辖权,必须绝对且永久地属於大英帝国。」

    简单来说,我们这是在免费地,为北美大陆提供宝贵的前哨警戒劳务。

    你们美国佬应该对此感恩戴德。

    但实际,一旦战争结束之後,连带着岛屿和上面的设施,都必须完整地归还给不列颠。

    霍普金斯的脸色涨得通红。

    这种屈辱的、单方面付出金钱和劳动力却得不到任何主权的条款,如果放在国会山上,绝对会被那些参议员愤怒地撕成碎片。但在亚瑟刚才那番恐怖的「联合舰队炮轰美国」的推演阴影下,霍普金斯悲哀地发现,这竟然是美国目前能够抓住的、唯一一根脆弱的安全稻草。

    「第二,」亚瑟没有理会霍普金斯难看的脸色,冷酷地抛出了庞大的敲诈帐单。

    「关於那五十艘在港口里生锈的驱逐舰。它们不是任何基地的交换筹码。它们必须作为你们为了苟延残喘的安全感,而向大英帝国支付的首批无偿安保物资」。罗斯福总统必须下令,让它们在四十八小时内起锚,立刻交付给皇家海军。」

    亚瑟冰冷的眼神死死地钉在霍普金斯那张度扭曲的脸上。

    「特使先生,这也是今晚这场晚宴核心的最终诉求。请您在返回华盛顿後,一字不落、原封不动地向罗斯福总统转达我的原话。」

    亚瑟的声音带着警告意味:「为了维持大英帝国这面关键的防弹衣不被德国人的履带碾碎。华盛顿必须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强硬地越过孤立主义者的阻挠,在国会强行通过一份规模庞大、没有任何金额上限的法案——我们暂且称之为《租借法案》(Lend—Lease

    Act)。

    「」

    霍普金斯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亚瑟。

    这个名词甚至还在白宫少数几个核心幕僚脑海中处於初步的酝酿阶段,这个远在伦敦的年轻人,怎麽会精准地提前叫出这个名字?!

    「在这个法案的框架下,大英帝国需要庞大的工业输血。」亚瑟根本不给霍普金斯任何思考的空间,开始报菜名式地贪婪地点燃大洋彼岸的工业流水线。

    「我们需要你们匹兹堡钢铁厂生产的优质无缝钢管和特种装甲钢:我们需要你们德克萨斯州油田庞大的高辛烷值航空燃油和宝贵的重油储备:我们需要底特律汽车城精密的重型工具机和庞大的卡车产能;我们需要你们洛杉矶飞机制造厂刚刚下线的最新型重型轰炸机。」

    亚瑟将这场惊天敲诈,包装成了合理的商业安保逻辑:「这些庞大的工业物资和原材料,统统都是美利坚合众国为了安逸地避免战火烧到本土,而必须向我们大英帝国按期、无条件支付的安保保费」。」

    最後,亚瑟优雅地靠在椅背上,用平淡的语气,抛出了致命的终极威胁:「特使先生,这场交易的逻辑很简单。要麽,你们按时交保护费,大英帝国尽可能地替你们把疯狂的德国人挡在大西洋的东岸;要麽,你们拒绝付钱————」亚瑟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残忍,「我们乐意与柏林和谈。然後,我们就大度地,放那台恐怖的欧洲联合战争机器过去,让你们美国人自己,去切身地体会一下,被十五英寸穿甲弹砸碎天灵盖,究竟是怎样一种美妙的感觉。」

    奢华的晚宴,最终在一片死寂与极度的心理压迫中草草结束。

    当壁炉里的最後一块乾燥的橡木化为暗淡的灰烬时。哈里·霍普金斯,这位带着傲慢的「破产清算师」心态来到伦敦的美国特使,犹如一个刚刚在刑场上侥幸逃脱死刑的虚弱囚犯,仓皇地连夜提出了辞呈。

    他甚至失态地拒绝了在契克斯阁留宿的客房安排。

    霍普金斯虚弱的躯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本能。

    他裹紧了那件厚重大衣,在皇家海军陆战队严密的护送下,跌跌撞撞地钻进了那辆防弹轿车。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连夜飞回华盛顿。

    他必须十万火急地冲进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向罗斯福总统详细地汇报这个可怕、足以让美利坚合众国亡国灭种的「欧洲联合舰队地缘推演」。

    他必须警告国会山上的那些愚蠢的孤立主义参议员:立刻停止那些可笑的扯皮!立刻无条件地把那五十艘破烂的驱逐舰塞给英国人!立刻疯狂地开动美国庞大的工业流水线,为大英帝国这面关键的防弹衣提供无上限的工业血液!

    否则,三个月後,砸在他们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的,将是恐怖的德国重磅炸弹!

    带着极度的震撼,以及对亚瑟·斯特林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的深深忌惮,霍普金斯狼狈地逃离了这座隐藏在英国乡间的别墅。

    当防弹轿车的沉闷引擎声在乡间小路上彻底地远去後。

    空荡荡的主餐厅里,只剩下了温斯顿·邱吉尔和亚瑟·斯特林两个人。

    邱吉尔坐在主位上,缓慢地将那份美国人留下的、可笑的《基地换驱逐舰协议》草案拿起来。他那张原本在整个晚宴期间一直保持着事不关己、甚至做作的「欣赏挂毯」状态的老脸,此刻彻底地放下了所有的伪装。

    首相粗暴地将那份文件揉成了一个扭曲的纸团,随手扔进了暗淡的壁炉里。

    然後,他缓慢地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优雅地端起一杯醇厚的饭後白兰地的亚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具穿透力的、畅快淋漓的大笑声,从邱吉尔宽阔的胸腔里爆发出来,在空旷的餐厅里剧烈地回荡。这是自敦刻尔克大撤退以来,这位大英帝国首相发出的最纯粹、最卸下重担的笑声。

    「一场完美、残忍、毫无破绽的活体地缘解剖手术!」邱吉尔用力地拍打着桌子,「你看到了吗,亚瑟!你看到那个傲慢的美国佬临走时那种见鬼的表情了吗?你用一番冰冷的推演,就把他的灵魂都给吓出了窍!」

    首相兴奋地举起酒杯,对着亚瑟郑重地致意。

    他太清楚亚瑟今晚完成了一场怎样不可思议的外交奇蹟。凭藉着毒辣的地缘眼光和优雅到极点的、毫无底线的施压,亚瑟不仅完美地白嫖了五十艘宝贵的驱逐舰,保住了大英帝国在西半球核心的主权领土。

    更致命的是,他成功地在华盛顿的战略心脏里,深深地种下了一颗极度恐惧的种子。

    他强行地、不容拒绝地,把那台庞大、不可一世的美国工业机器,死死地绑上了大英帝国的战车,变成了这面防弹衣充沛的後勤补给库!

    「敬你,亚瑟。敬你卓越的流氓外交艺术。」

    亚瑟平静地举起酒杯,与邱吉尔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玻璃脆响。

    「为了帝国,首相阁下。」亚瑟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仿佛刚刚残忍地敲诈了一个超级大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日常事务。

    邱吉尔将杯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透过浓烈的青蓝色烟雾,邱吉尔复杂、深邃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冷酷的男人。

    在这场漫长、残酷的世界大绞肉机中,大英帝国面临着恐怖的风暴。但此刻,看着这台冰冷、残酷、永远将国家利益运转在最优算计上的斯特林工业机器。邱吉尔终於无比确信了一个绝对的真理:

    只要有这个可怕的家族存在,只要有这种冷血的重工业逻辑作为底层支撑。这艘名为大英帝国的庞大巨轮,就永远、绝对不可能,被任何风浪击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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