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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未竟之业

    与此同时,圣彼得堡。

    莫罗佐夫走进那栋旧办公楼时,里面比他预想中热闹得多。

    走廊里放着几只皮箱,还有两个男人正费力地把一只装满书的木箱抬到门边。

    登记桌后面坐着一名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手里的名单已经勾了大半,旁边一位年轻的母亲正低着头,耐心地替怀里打瞌睡的小女孩把羊毛围巾系紧。

    莫罗佐夫看了看手表。

    从下午到现在,他们已经跑完了前面几个分散点。这处旧楼是最后一站,一共十来名通过合规手续转职的科研人员,加上随行家属,总共二十余人。

    他们大多来自国立光学机械精密仪器研究所(GOI)、国家应用化学设计局,以及红旗造船厂的下属工程部门。都已签妥聘用安排,准备先到港区安置。

    院子里的两辆带篷重卡正在装运行李,那辆用于接送人员的大客车怠速运转着,排气管在零下十几度的夜色里喷吐出一团团浓白的柴油水汽。

    六名部下散在大门与路口外围,警戒着空旷的街道。

    他原本以为,临走前总会有人哭哭啼啼,或者为了不愿离开而闹出些事情。

    结果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大办公室里,他先听到了一阵激烈的争论。

    “你这个模型到了工程实现上就是一堆废铁!机械传动的静态回差根本压不进角秒级!”

    “我都说了三遍了,这是闭环反馈!大行程粗调必须交给步进丝杠,你不能拿静态刚度去卡动态响应!”

    “那环境热漂移呢?海风吹一下、温差变两度,光轴就歪到天上去了!怎么,你们打算让整艘船的观瞄舱都装在恒温油槽里打仗吗?!”

    莫罗佐夫循声看过去。

    会议室正中的长桌周围,围了四五个穿着厚毛线衣和起球夹克的男人。

    中间那个戴厚底近视镜的中年人正死死攥着一支铅笔,在一张摊开的纸背面飞快地勾勒着机械剖面;对面一个身材魁梧、衬衫袖子高高挽起的汉子,正拿着手指狠狠戳着纸面,眼镜都险些滑到鼻尖。

    旁边还有两名研究员茶缸,不仅不劝,反而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什么情况?”莫罗佐夫微微皱眉,侧头问跟过来的联络干事。

    办事员探头往里瞥了一眼,露出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刚认识的几位工程师,好像在争论什么定位装置。”

    “刚认识?”

    “对。他们两个以前不在同一个保密体系里,下午在这儿坐着等车,随口聊起多什么……好像是叫光谱反射镜的定位机构,聊了不到五分钟,就吵成这副模样了。”

    莫罗佐夫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正在画图的人来自光学所,旁边那个声音最大的据说做过舰船控制系统。两人原本只是谈到精密反射镜的调整机构,结果一个嫌机械传动间隙太大,另一个又觉得压电陶瓷虽然能做微小位移,却不适合承担大行程调整。

    第三个人听了半天,认为他们都忽略了金属支架受温度变化产生的形变,干脆又借来一支笔,在图上添了几道线。

    “你们俩把材料的热膨胀系数吃了?到了冬天,基座金属一冷缩,内应力自己就能把这套滑轨卡死。不用等开炮,光是这片鬼天气就能让你们回去重新标定!”

    “可以加测温热敏元件做软件补偿!”

    “拿什么补偿?零下三十度的非线性形变你拿公式硬套?信不信系统发散直接把伺服电机烧掉!”

    “那你说怎么弄?你行你来画!”

    “画就画!把纸翻过来!”

    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旁边一名年纪更大的研究员终于放下茶杯,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你们这些年轻人……为什么非要把粗调机构和精微压电堆叠在同一套受力轴线上?”

    屋里的咆哮声骤然一窒。

    随后,画图的那个男人猛地抬头。

    “等等,您再说一遍?”

    老研究员叹了口气,走过去接过铅笔。

    莫罗佐夫站在门边,莫名其妙地看着这群人重新围成一圈。

    他的副手靠了过来,压低声音:

    “少校同志,要不要让他们安静点,整队上车?”

    “几点了?”

    “还差一刻钟。”

    “那就再等一会儿。”

    莫罗佐夫把手套摘下来,靠在门边。

    他确实有些弄不懂这帮知识分子。

    他们前天或许刚刚领完原单位最后一笔打折的微薄卢布,昨天大概还在为全家老小的一日三餐在黑市受尽冷眼,今晚就要背井离乡、坐上一家外国财团安排的客车驶向未知的边境。

    换成自己手下的军官,恐怕很难在这种时候兴致勃勃地谈论工作。

    可屋里那几位先生显然不这么想。

    老研究员刚在纸上添了几笔,其余几个人便又凑了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连原本准备离开的老研究员都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莫罗佐夫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忽然有些怀疑,要是没人提醒,这帮人会不会干脆把今晚还要搬家的事情也给忘了。

    就在这时,放在窗台上的收音机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

    原本还在争论的几个人并没有注意,倒是坐在窗边的一名年轻研究员突然抬起头,伸手将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些。

    “等等,你们听。”

    房间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这里是莫斯科。中央电视台与全联盟广播电台现在播送塔斯社消息:今天晚上十九点整,苏联总统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发表电视讲话,正式宣布停止履行苏联总统职务……”

    收音机里偶尔传出几声杂音,播音员的声音却始终平稳。

    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几名科学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有人仍然握着铅笔,有人端着喝了一半的红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窗台边那台灰扑扑的小塑料盒子上。

    “……克里姆林宫上空的苏联国旗,已于十九时三十八分降下。”

    莫罗佐夫站在门边,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波罗的海撤军、从格里高利递来美元与名单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可当消息真正传进耳朵里时,胸口还是不由得有些发闷。

    屋里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几名工程师,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其中一人低头望着桌上画到一半的图纸,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些什么。

    守在收音机旁的年轻人呆呆地听着,直到电波里换成了其他新闻,才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伸出手指轻轻将音量旋钮转到了最小。

    有人叹了口气,也有人望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不过,这样的沉默终究没有持续太久。

    生活在过去两年的短缺与动荡里,已经将大多数人磨出了一种麻木而高效的耐受力。

    一名带着孩子的女研究员率先弯下腰,替孩子重新系好围巾,又提起了放在椅子旁的旅行袋。

    其他人也陆续回过神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屋里渐渐响起了行李箱开合的声音,只是再也没有人继续刚才那场热烈的争论。

    过了好一会儿,刚才还在纸上画图的那名老研究员才慢慢放下铅笔。

    他望着收音机出了一会儿神,随后将桌上那些写满计算式的纸张整理好,收进公文包。

    做完这些,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走到莫罗佐夫身旁。

    “您就是格里高利同志提过的那位……莫罗佐夫少校吧?”

    “是我。”莫罗佐夫微微颔首,“维克多·阿列克谢耶维奇·莫罗佐夫。”

    “索科洛夫。彼得·安德烈耶维奇·索科洛夫。”老人伸出了指节因风湿而微微变形的手,“在国立光学研究所混了大半辈子。”

    莫罗佐夫握了握那只冰凉粗糙的手。

    “少校同志,冒昧问一句……您现在是什么感觉?”

    “您是说,苏联结束了?”

    “是啊。”

    莫罗佐夫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索科洛夫看着他,扯起嘴角笑了笑。

    “我也是。”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手套,慢慢戴上。

    “我十七岁进大学,毕业以后就去了研究所。最早跟着老师做光学玻璃,后来做深空望远镜的微晶镜架,再后来自己带组……一晃三十四年过去了。”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一直在那里工作到退休的。”

    老人顿了顿,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有个实验我们做了十几年,前些年总算找到了一点眉目。我还想着,莫斯科要是再批两笔专项款,再给我两三年……说不定真能拿出一套让全世界睁开眼看的东西。”

    莫罗佐夫看着他:“那现在呢?以后还能接着做吗?”

    “也许可以。日本人答应提供新的设备和研究经费,只是具体怎么安排,还得等过去以后才知道。”

    索科洛夫低头整理了一下手套的边缘。

    “我只是没想过,最后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莫罗佐夫听着,没有接话。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十几年前,他穿上军装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替一家外国公司工作,更没想过第一次执行任务,竟然是来接走国家培养了几十年的科学家。

    索科洛夫望向窗外,忽然又问:

    “您说,我们这些人以后还算苏联科学家吗?”

    莫罗佐夫想了想。

    “至少您那些本事还在。”

    索科洛夫回过头,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个回答。

    他愣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这倒也是。”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片刻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挺值得高兴的。”

    “什么?”

    “终于有人愿意给我们买台新的干涉仪了。”

    莫罗佐夫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索科洛夫却说得极其认真,甚至压低了嗓门,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们所里那台老古董是七十年代东德产的,导轨每个月都要卡死一回,修一次就得停工半个月。”

    “要是这趟过去真能摸上新机器……我的学生们就不必再像我年轻时那样,每次做测量前都得对着机器画十字祈祷了。”

    说到这里,老人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点真切的光彩。

    走廊尽头,副官沉闷的军靴声快步走来:“少校同志,行李全部装车完毕。”

    索科洛夫闻言,俯身去提脚边那只绑着粗麻绳的厚重牛皮箱。

    莫罗佐夫见他另一只手还紧紧护着装满推导草稿的公文包,便伸出手拎起了那只沉重的皮箱。

    “我来吧,教授。”

    索科洛夫愣了愣,随即微微颔首:“多谢了,少校。”

    一前一后,两人踩着嘎吱作响的门阶,迈入了漫天飞卷的雪夜。

    ……

    夜已经深了。

    客车驶离旧办公楼,沿着结冰的街道缓缓向港区行进。前后两辆车拉着行李,莫罗佐夫坐在前车副驾驶的位置,不时回头确认队伍有没有掉队。

    有人在客车里打盹,有人抱着熟睡的孩子,还有人商量到了新住处先给家里写信。

    莫罗佐夫眼前不断晃过那个姓索科洛夫的老人。

    在阿富汗的潘杰希尔峡谷,他见过无数狂热的圣战者、凶悍的伞兵和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走私贩,但他几乎从未真正走近过索科洛夫这样的人。

    国家崩塌了,红旗落下了,他们眼底有悲伤、有茫然,可只要一提到崭新的实验导轨和双频干涉仪,整个人竟然还能奇迹般地重新活过来。

    莫罗佐夫以前受到的教育告诉他,是这个国家用举国之力建立了研究所、提供了设备,他们理所应当为红旗下的阵地奉献一切。

    可如今这个国家连一口像样的热汤、甚至连一台不罢工的干涉仪都拿不出来了。

    至于日本人为什么愿意花那么多美元,他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

    后车拉着的那些箱子里,其实根本装不下多少属于超级大国的家当。

    真正让全世界垂涎、真正能跨越国境与时代活下去的财富,并没有装在卡车上。

    它们全在这群人花白的头发里、生满冻疮的手指间,以及他们那近乎顽固的偏执大脑中。

    只要这些人还活着,那个国家的魂魄就还没有彻底消亡。

    “嗤——”

    前方路口处,红色的交通信号灯在风雪中泛着朦胧的红晕,车队缓缓减速,停在了空无一人的十字街头。

    身后的客车同样平稳停下。

    借着路灯投下的浑浊光柱,莫罗佐夫无意间透过后视镜,望向客车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透过灯光,他隐约看见索科洛夫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围了两个研究员。老人似乎在说什么,一边比画,一边伸出手指,在结着白雾的车窗上画了几道线。

    另一个人很快凑过去,抬手添上了一个小小的方框。

    莫罗佐夫看了一会儿,终于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国家都没了。

    这帮疯子……竟然还在算他们那套该死的数据。

    信号灯转绿,车队重新发动。

    他收回视线,望向前方逐渐亮起来的港区灯火。

    至少今晚,他得把这群人平平安安地送到地方。

    ……

    十二月二十六日,东京。

    清晨,西园寺本宅。

    皋月正坐在餐桌旁吃早餐,千鹤便拿着一份刚从圣彼得堡传回的传真走了进来。

    “大小姐,第一批研究人员及其家属已经安置妥当,其余人员也正在按照计划分批撤出。佐伯先生说,目前一切顺利。”

    “嗯,让他们继续按计划执行就好,没必要太着急。”

    皋月接过传真,简单翻看了几眼。

    这一次,她算是从各国势力手中抢先截走了一大批苏联人才。

    如果没有自己的介入,这些科学家或许会被美国人招走,或许会进入欧洲的研究机构,又或者因为缺少经费而被迫放弃原来的事业。

    如今,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都将进入西园寺的科研体系。

    而且,除了这些人才,她还在圣彼得堡投入了大量资金。从港口、冷库到医院、物流设施,以及正在规划建设的职工住宅,西园寺已经在当地扎下了相当深的根。

    皋月一边听着千鹤汇报后续安排,一边不由得思考起来。

    自己这一次,又会给未来的历史带来多大的变化呢?

    至少,这些投资应该能为当地提供不少工作岗位和稳定的物资供应。如果发展顺利,或许还能让俄罗斯接下来那段艰难的经济转型期稍微好过一些。

    可这样一来,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原本会离开的科学家留了下来,原本可能倒闭的企业得到了新的资金,甚至连一些人的命运都因此改变。

    这些变化又会影响多少人,进而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皋月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继续推演的打算。

    毕竟,影响历史走向的变量实在太多了。哪怕她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准确计算出所有的后续发展。

    算了。

    反正自己已经做了这么多,之后会怎么样,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想到这里,皋月合上传真,将它递还给千鹤,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早餐。

    窗外的晨光已经透过玻璃洒进了餐厅。

    东京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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