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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沪西(求订阅,求月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房间的窗帘始终是拉上的。

    方既白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白炽灯的灯光是那麽得晃眼睛。

    福山英治坐在椅子上,正认真地看白石小组审讯苏少雍的卷宗。

    卷宗很薄,薄得只有三页纸张,上面清晰地记录了每次审讯的时间,时常,关於『犯人』的口供一栏,则均是寥寥数笔:

    犯人不承认自己是红党。

    也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福山英治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组长。」佐佐木辉十九进来了。

    「开口没有?」福山英治问道。

    方既白也看向佐佐木辉十九。

    「没有。」佐佐木辉十九说道,他摇摇头,「苏少雍始终坚持自己不是红党,他什麽都不肯招。」

    方既白瞥到佐佐木辉十九的衣裳上沾染有血迹,手上也有血迹。

    他垂下眼睑。

    福山英治猛然从椅子上起身,他转身来到窗边,撩起窗帘看了看,夜色已经开始弥漫。

    也就在这个时候,小田切信吾来到门口,他并未说话,只是看向福山英治。

    「执行课长的命令吧。」福山英治冷着脸说道。

    「哈衣。」

    方既白跟随福山英治来到院子里等候。

    很快,两个特高课特工就拖着苏少雍出现了。

    方既白看过去,苏少雍的双腿耷拉在地面,一路拖拽出深深的血痕。

    这是双腿都被硬生生折断了。

    方既白深呼吸一口气,他的心中揪着,正好与苏少雍的视线对上。

    苏少雍的一只眼的眼眶黑洞洞的,他的这只眼睛被活生生地挖掉了。

    苏少雍垂下头,耷拉着脑袋,他知道自己不能和『大圣』同志有眼神上的任何交流。

    他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了,绝对不能给自己的同志带来任何隐患。

    「带走。」佐佐木辉十九一挥手。

    两个特高课特工拖拽着苏少雍上了门口靠前的小汽车,将人塞了进去,然後两人也上了後排,一左一右看押。

    佐佐木辉十九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温桑,你随我上车。」福山英治看了方既白一眼,说道。

    「是。」

    方既白忙不迭地跑过去,拉开中间那辆小汽车的车门,恭敬地请福山英治上了车,然後他自己绕到另外一侧上车。

    一个特高课特工也立刻上了副驾驶座。

    小田切信吾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然後一摆手,带了自己的手下上了最後那辆小汽车。

    其余的十几名特高课特工则纷纷骑上了自行车。

    ……

    夜色深沉,笼罩狄思威路。

    小汽车发动机引擎发出低沉的声响。

    方既白坐在後排座位上,他显得有些拘谨,正襟危坐,双手放在大腿上。

    狄思威路是公共租界最繁华的街道之一,虽然天色已黑,街上的霓虹灯闪烁,路灯也亮了起来,行人如织。

    沿途有公共租界华捕和红头阿三巡逻,远远地看到了特高课的车队,还有拱卫着车队的自行车车队,这些特高课特工已经毫不避讳地露出腰间的武器。

    华捕和红头阿三都将脑袋别过去,假装没有看到,更无人上前盘查。

    车队向西,朝着静安市、曹家渡的方向驶去。

    方既白双手自然放在大腿上,他一副平静沉默的姿态。

    他知道,车队已经到了沪西越界筑路地带,也就是沪西的歹土地带。

    车队穿过喧嚣杂乱的曹家渡,沿着沪西越界筑路的马路继续向西。

    小汽车颠簸得厉害,这是离开了沪西越界筑路的柏油马路,来到了坑洼不平的黄土路。

    方既白知道,车队的目的地到了,这里是白利南路西面,靠近虹桥方向的郊野,是沪西的大片荒地,也是特高课处决抗日志士的刑场。

    车队停了下来,车辆的引擎并未熄火,三辆汽车一字排开,车灯照射前方,充作临时照明之用。

    佐佐木辉十九命令两个特工将苏少雍搀扶下车。

    方既白也下了车,车灯的照射下,他放眼看过去是大片的荒野,散落的树木,三月的春寒已经过去,荒草已经肆无忌惮地生长着。

    「带过去。」佐佐木辉十九一挥手。

    两个特高课特工拖拽着苏少雍前行。

    苏少雍垂着头,似是低声说着什麽。

    「他在讲什麽?」福山英治眼中一亮,他朝着方既白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过去听一听。

    方既白忙不迭地跑过去。

    苏少雍没有理会靠近的『大圣』同志,被拖行着的好男儿自顾自地低声哼唱:

    阿娘啊,儿今远去不还乡;

    莫倚柴门望远方;

    风雨蔓过旧院墙;

    来生再奉茶与汤……

    方既白心中犹如刀割一般地痛楚,他的眼眶都有些泛红,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哭,连一丁点的痛苦和悲伤情绪都不能表露。

    他小步跑向福山英治的身边。

    还因为不小心摔了个狗啃泥,在爬起来之前,方既白隐蔽地抹了脸孔,搽拭掉自己的悲伤和痛苦。

    「苏少雍在讲什麽?」福山英治问道。

    「好像,好像是在唱歌。」方既白说道。

    「唱歌?」福山英治好奇问道,「红党的国际歌?」

    「不是。」方既白摇了摇头,「听着像是思念。」

    「思念?」

    「对,听着像是思念他的母亲的江南小调。」方既白说道。

    「思念母亲?」福山英治错愕,然後摇摇头笑了,他拍了拍方既白的肩膀,「以後若是查到哪一个老妇人是苏少雍的母亲,记得抓过来送他们母子团聚。」

    「是。」方既白点了点头。

    他看向正在被特高课特工拖拽的苏少雍,尽管渐渐远去,他应该是听不到了,但是,『翠鸟』同志那最後的哼唱仿佛就在他的耳边,不,是狠狠地刺进了他心底的伤口:

    阿娘啊,儿今远去不还乡……

    ……

    佐佐木辉十九跟在两个手下身後,他负责监刑。

    「那里。」苏少雍忽然抬起头,说道。

    「嗯?」佐佐木辉十九皱眉看向苏少雍。

    「那里。」苏少雍抬起右手,鲜血淋漓的手指指了指,「那棵树。」

    「那棵树?」佐佐木辉十九看过去,看到了苏少雍手指的那棵枫杨树。

    他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两个特高课特工拖拽着苏少雍,费了好一会,才将这个双腿被打断的红党地下党倚靠在这棵孤零零的枫杨树。

    「此地甚好。」苏少雍微笑着,点了点头,他看向面前的敌人,「动手吧。」

    佐佐木辉十九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南部配枪,後退十几步,然後双手举枪瞄准了倚靠着枫杨树的赴死者。

    「等一下。」福山英治突然高声喊了一句。

    佐佐木辉十九收起南部配枪,扭头看过去。

    就看到福山英治带了温炳章正走过来。

    「组长。」

    福山英治看着苏少雍,「苏先生,你现在後悔还来得及。」

    苏少雍没有理会福山英治,嘴巴蠕动,说了句什麽。

    「他说什麽?」福山英治没有听清楚。

    「他说『此地甚好』。」方既白对福山英治说道,说着,他摇头冷笑,「还真是不怕死啊。」

    苏少雍听得『大圣』同志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过去,目光中带着鄙夷痛恨之色,骂了句,「狗汉奸。」

    「组长,这个人冥顽不灵。」佐佐木辉十九说道。

    福山英治点了点头,他又看了苏少雍一眼,然後伸手。

    佐佐木辉十九立刻双手将自己的南部配枪奉上。

    他本以为是组长要亲手处决这个冥顽不灵的红党,却看到福山英治随手把南部手枪递给了旁边的温炳章。

    方既白愣住了。

    福山英治晃了晃手中的南部手枪,「拿着。」

    「是!」方既白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南部手枪。

    此时此刻,方既白的心中的痛苦到了极致,他哪里还不明白福山英治的意思,这是让他来执行杀害苏少雍的工作。

    他的胸膛里的悲伤和痛苦,犹如那岩浆在疯狂地炙烤着自己的灵魂和躯体。

    方既白甚至有一种冲动,开枪打死福山英治,然後与苏少雍同志一同上路,也好过受这种折磨。

    「温桑。」福山英治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僵硬的温炳章,倒也并未太在意,「没有杀过人吧。」

    「没,没有。」方既白摇了摇头。

    「还是要见见血的。」福山英治拍了拍方既白的肩膀,指了指苏少雍,「处决苏少雍的工作,交给你去完成。」

    「组长,我,我。」方既白『下意识』的抬起头,看了福山英治一眼,又看向苏少雍。

    苏少雍倚靠在枫杨树树干,一只眼眶黑洞洞的,残存的那只眼睛也正看过来。

    他也没想到日本人竟然会突然决定让『大圣』同志来执行枪决。

    这是一个突发的意外情况。

    苏少雍知道,『大圣』同志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敌人杀害,这对於『大圣』同志而言,已经是无比巨大的折磨了。

    现在,敌人竟然让『没有杀过人』的『大圣』同志来对他动手,拿他来练练手,这个突然的安排对於『大圣』同志来讲是多麽多麽残酷!

    苏少雍很清楚,『大圣』同志宁愿牺牲自己,也绝对不愿意去做亲手杀害自己同志的刽子手。

    「去吧,开枪,击毙他。」福山英治沉声道。

    方既白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南部手枪。

    「这是命令!」福山英治语气阴冷,已经没了耐心。

    温炳章没有杀过人,看到温炳章现在的样子,他更加确定自己的这个灵机一动的安排是必要的。

    方既白能够感受到身後福山英治那注视的目光,他往前迈动脚步。

    他的步伐僵硬,踩到了一根藤蔓,还险些被绊倒了。

    「温桑,举起枪,瞄准目标。」福山英治冷冷说道。

    方既白艰难地抬起头,他看着距离自己只有七八米的苏少雍。

    他的胸膛激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怎麽?杀人都不敢?」苏少雍冷冷地看着『大圣』同志,他忽然咧嘴笑了,是嘲讽的笑。

    鲜血淋漓的脸孔,嘲讽的笑,「你这个狗汉奸原来是没胆子的鼠辈啊。」

    「温炳章,举枪。」福山英治怒斥。

    方既白缓缓举起手中的南部手枪。

    他的眼眸中写满了痛苦之色。

    「开枪,开枪啊,狗汉奸,数典忘祖的瘪三。」苏少雍声嘶力竭地喊着,疯狂地喊着,「狗汉奸!」

    「开枪!」福山英治怒声下令。

    「啊啊!」方既白的嘴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面容扭曲,扣动了扳机。

    没有枪声。

    「巴格鸦洛!」福山英治快步走来,直接一脚将方既白踹翻在地,「混蛋,你没有关闭保险。」

    「是,是,是。」方既白没有迅速爬起来,他半跪在地上,吓得连连喊道。

    他的心中在祈祷,同时报以侥幸心理,他故意装出是生手,紧张之下忘记枪械有保险机关,故意让福山英治愤怒,希望能够摆脱亲手处决自己的交通员的生不如死的局面。

    「起来。」福山英治怒斥道,他看着方既白艰难地爬起来,然後将掉落在地的南部手枪捡起来,吧嗒一声关闭了保险,随之将南部手枪又递到了方既白的面前。

    「拿着。」

    方既白动作僵硬地接过了南部手枪。

    他抬头看向苏少雍。

    苏少雍在咧嘴笑,嘲讽的意味更加明显,他哈哈大笑,「狗汉奸,连开枪杀人都不会的狗汉奸!」

    「我,我开枪你就死了。」方既白结结巴巴说道,「你现在後悔还来得及。」

    「来啊,来啊。」苏少雍看着方既白,嘶吼着,咒骂着,「狗汉奸,来啊,来啊,朝爷爷这里开枪,来啊,来啊。」

    说着,他还朝着地上吐了口血水,「来啊,别让老子瞧不起你这个狗汉奸!果然是汉奸懦夫!」

    「来啊,来啊!」

    苏少雍嘶吼着,他的目光中带着最後的狂热,好似在说:

    『大圣』同志,来啊,来啊,这是我最後能够为革命作出的贡献了,最後一次完成任务,最後一次帮你了!

    方既白嘴巴里发出嗬嗬嗬的声响,他双目赤红,大口喘着粗气,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红党万岁,人民万岁!」苏少雍看着方既白,发出最後的呐喊,最後的催促,最後的期许,最後的希望,最後的叮嘱,最後的战斗号角,「同志们,我先走一步,保重啊!」

    砰砰砰。

    枪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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