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运兵船
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作战室。
最后一点天光从防空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面上的山东军用地图上投下一道细窄的亮边。
冈村宁次背着手站在地图前，军大衣的下摆沾着点门外带进来的雪粒。
胶州湾的位置上，作战参谋按东京大本营的要求用红铅笔画了个圆圈，墨迹干透两天，圈里空空荡荡，连半个代表舰艇的三角符号都没标。
宫崎周一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刚送来的侦察报告。
当天凌晨起飞的三架九七式司令部侦察机，只有一架辗转返回了石家庄飞行场。
胶卷冲了三遍，能辨认的只有青岛港码头的运输船和巡逻艇，陆抗那支主力舰队像扎进了黄海的浪底下，半踪影都摸不到。
“特务机关的新线索呢？”冈村宁次开口，声音裹在炭盆散出的热气里，发闷。
宫崎周一摇了摇头。
“青岛方向发展的眼线，昨天起又断了三个。码头戒严，所有工人进出都要查证件，混不进去。”
冈村宁次抬手指，指腹蹭过红圈发毛的边缘，没再说话。
视线顺着地图上蓝铅笔绘出的海上航线往东北飘，出渤海湾口，沿朝鲜半岛西缘擦过，越过对马岛的暗影，落在千里之外的对马海峡主航道上。
......
时间是一月二日，傍晚。
西北风卷着冰碴子扫过海面，灰浪一排接一排撞在船舷上，碎成白沫子顺着排水孔往舱里灌。
天是铅灰色的，云脚压得极低，远处的对马岛只剩一道淡墨似的轮廓，跟浪涛粘在一处。
十艘征用的大阪商船队货轮排成单纵队，船与船的间距拉到八百码。
暗灰色军用漆盖着船舷上的旧商号标志，没盖严的地方露着半拉白字。
每艘船的吃水线都压得很深，甲板上的货物盖着三层加厚油布，手腕粗的缆绳横七竖八捆了十几道。
油布缝隙里露着四一式山炮的钢轮，还有钉着铁条的弹药箱包角。
上层甲板挤着关东军第二十师团的补充兵，黄呢子大衣裹得严实，三八大盖抱在怀里，靠着通风管和捆好的救生筏坐成一片。
鬼子士兵们脚下堆着成捆的棉军鞋和毡袜。
浪头溅上来的冰水扫过甲板，鬼子士兵们就往一起凑一凑，没人说话，只有人搓冻僵的耳朵，发出点细碎的响动。
队首一海里外，老旧的陆军驱逐舰鸿号压着浪头走。
这艘船是日俄战争时期的旧货，锅炉烧着劣质原煤，烟筒冒出来的黑烟拖出好几里远，风一吹就散成黑灰，落在甲板水兵的肩膀上。
前甲板的七十六毫米舰炮管上缠着防冻草绳，炮位的两个水兵缩在炮盾后头，棉帽耳巴子全放下来，挡着割脸的风。
舰桥的挡风玻璃裂了半拉，拿橡皮膏粘着。
值更的陆军曹长举着望远镜来回扫，镜片上结了薄霜，他就摘下来用衣角擦，擦完举起来，没半分钟又冻上一层。
“方位二百一十，有没有异常？”掌舵的鬼子士兵开口，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曹长吐了口唾沫，落在甲板上立刻冻成冰碴。
“全是浪，连个渔船影子都没有。航海长说了，我们走的航线离青岛港三百多海里，支那人就算真有几艘船，也开不到这儿来。”
鸿丸号运输船走在纵队最中间，是整个编队的指挥船。
船桥里的舵工把着铜制舵轮，指节冻得发紫。
航海长趴在海图桌上，铅笔头在经纬度网格上点了点，橡皮屑顺着晃荡的桌面滚到地上。
“现在位置，对马海峡西北十二海里，航向三百一十五，航速八节。”
他把铅笔夹在耳朵上，凑到挡风玻璃跟前看了眼罗盘。
“保持这个航速，后半夜两点过济州岛北面，贴朝鲜西海岸走，后天天亮准能进大连港。”
舵工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搓了搓。
“这鬼风再刮大一点，甲板上的山炮都得晃到海里去。”
船长室在船桥正下方，舷窗关得严实，墙角摆着个小炭炉，炉火烧得旺，屋里混着清酒、腌梅子和机油的味道。
编队指挥官佐藤龟次郎盘腿坐在桌后的绒垫上，肩章上的陆军大佐星徽沾了点炭灰，他没擦。
桌上摆着一壶烫得冒热气的清酒，两碟小菜，一碟黄萝卜腌菜，一碟烤鱿鱼干。
桌前还坐着三个军官，第二大队的少佐大队长，炮兵队的大尉队长，还有佐藤的随身副官，各人手里端着陶瓷酒盏，都凑着炭炉烤手。
佐藤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手指点了点报纸上的标题。
“听说我们陆军要请海军那帮马鹿帮我们，哼，我看军部也是越活越回去了！那群海军马鹿，除了虚报战报外，还会什么？
等我们陆军准备好了，到时候拿下整个华夏，这占领的功劳，还得是我们陆军的。”
他们这帮人刚好在海战之后起的船，将日本的物资和兵员往东北运，还不知道海战的具体事情。
少佐赶紧把腰往前凑了凑，酒盏往佐藤的杯子边上碰了碰。
“大佐说得是。海军那帮人吹得厉害，真遇上陆抗的装甲部队，跑得比兔子还快。”
炮兵大尉伸手扯了扯绑腿，跟着笑。
话音刚落，舱门被人敲响，力道不轻，带着外头的风声。
佐藤把酒盏往桌上一放。
“进来。”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吊在房梁上的煤油灯晃了好几晃。
负责译电的陆军鬼子士兵站在门口，棉帽上沾着碎雪，肩上挎着帆布文件包，手里捏着张刚译好的电报纸，纸边还带着译电室里电键的温度。
他进门先鞠了个四十五度的躬，迈过门槛，双手把电报纸递到佐藤跟前。
“大佐阁下，陆军运输署加急电报，走的最高优先级波长，刚译出来。”
佐藤“嗯”了一声，没接纸，先端起酒盏把剩下的半盏酒喝干净，才用两根指头捏过电报纸，垂着眼皮扫。
少佐凑过来半个身子，试探着问。
“是催我们加快航速？还是大连那边备好了卸船的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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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点天光从防空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面上的山东军用地图上投下一道细窄的亮边。
冈村宁次背着手站在地图前，军大衣的下摆沾着点门外带进来的雪粒。
胶州湾的位置上，作战参谋按东京大本营的要求用红铅笔画了个圆圈，墨迹干透两天，圈里空空荡荡，连半个代表舰艇的三角符号都没标。
宫崎周一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刚送来的侦察报告。
当天凌晨起飞的三架九七式司令部侦察机，只有一架辗转返回了石家庄飞行场。
胶卷冲了三遍，能辨认的只有青岛港码头的运输船和巡逻艇，陆抗那支主力舰队像扎进了黄海的浪底下，半踪影都摸不到。
“特务机关的新线索呢？”冈村宁次开口，声音裹在炭盆散出的热气里，发闷。
宫崎周一摇了摇头。
“青岛方向发展的眼线，昨天起又断了三个。码头戒严，所有工人进出都要查证件，混不进去。”
冈村宁次抬手指，指腹蹭过红圈发毛的边缘，没再说话。
视线顺着地图上蓝铅笔绘出的海上航线往东北飘，出渤海湾口，沿朝鲜半岛西缘擦过，越过对马岛的暗影，落在千里之外的对马海峡主航道上。
......
时间是一月二日，傍晚。
西北风卷着冰碴子扫过海面，灰浪一排接一排撞在船舷上，碎成白沫子顺着排水孔往舱里灌。
天是铅灰色的，云脚压得极低，远处的对马岛只剩一道淡墨似的轮廓，跟浪涛粘在一处。
十艘征用的大阪商船队货轮排成单纵队，船与船的间距拉到八百码。
暗灰色军用漆盖着船舷上的旧商号标志，没盖严的地方露着半拉白字。
每艘船的吃水线都压得很深，甲板上的货物盖着三层加厚油布，手腕粗的缆绳横七竖八捆了十几道。
油布缝隙里露着四一式山炮的钢轮，还有钉着铁条的弹药箱包角。
上层甲板挤着关东军第二十师团的补充兵，黄呢子大衣裹得严实，三八大盖抱在怀里，靠着通风管和捆好的救生筏坐成一片。
鬼子士兵们脚下堆着成捆的棉军鞋和毡袜。
浪头溅上来的冰水扫过甲板，鬼子士兵们就往一起凑一凑，没人说话，只有人搓冻僵的耳朵，发出点细碎的响动。
队首一海里外，老旧的陆军驱逐舰鸿号压着浪头走。
这艘船是日俄战争时期的旧货，锅炉烧着劣质原煤，烟筒冒出来的黑烟拖出好几里远，风一吹就散成黑灰，落在甲板水兵的肩膀上。
前甲板的七十六毫米舰炮管上缠着防冻草绳，炮位的两个水兵缩在炮盾后头，棉帽耳巴子全放下来，挡着割脸的风。
舰桥的挡风玻璃裂了半拉，拿橡皮膏粘着。
值更的陆军曹长举着望远镜来回扫，镜片上结了薄霜，他就摘下来用衣角擦，擦完举起来，没半分钟又冻上一层。
“方位二百一十，有没有异常？”掌舵的鬼子士兵开口，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曹长吐了口唾沫，落在甲板上立刻冻成冰碴。
“全是浪，连个渔船影子都没有。航海长说了，我们走的航线离青岛港三百多海里，支那人就算真有几艘船，也开不到这儿来。”
鸿丸号运输船走在纵队最中间，是整个编队的指挥船。
船桥里的舵工把着铜制舵轮，指节冻得发紫。
航海长趴在海图桌上，铅笔头在经纬度网格上点了点，橡皮屑顺着晃荡的桌面滚到地上。
“现在位置，对马海峡西北十二海里，航向三百一十五，航速八节。”
他把铅笔夹在耳朵上，凑到挡风玻璃跟前看了眼罗盘。
“保持这个航速，后半夜两点过济州岛北面，贴朝鲜西海岸走，后天天亮准能进大连港。”
舵工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搓了搓。
“这鬼风再刮大一点，甲板上的山炮都得晃到海里去。”
船长室在船桥正下方，舷窗关得严实，墙角摆着个小炭炉，炉火烧得旺，屋里混着清酒、腌梅子和机油的味道。
编队指挥官佐藤龟次郎盘腿坐在桌后的绒垫上，肩章上的陆军大佐星徽沾了点炭灰，他没擦。
桌上摆着一壶烫得冒热气的清酒，两碟小菜，一碟黄萝卜腌菜，一碟烤鱿鱼干。
桌前还坐着三个军官，第二大队的少佐大队长，炮兵队的大尉队长，还有佐藤的随身副官，各人手里端着陶瓷酒盏，都凑着炭炉烤手。
佐藤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手指点了点报纸上的标题。
“听说我们陆军要请海军那帮马鹿帮我们，哼，我看军部也是越活越回去了！那群海军马鹿，除了虚报战报外，还会什么？
等我们陆军准备好了，到时候拿下整个华夏，这占领的功劳，还得是我们陆军的。”
他们这帮人刚好在海战之后起的船，将日本的物资和兵员往东北运，还不知道海战的具体事情。
少佐赶紧把腰往前凑了凑，酒盏往佐藤的杯子边上碰了碰。
“大佐说得是。海军那帮人吹得厉害，真遇上陆抗的装甲部队，跑得比兔子还快。”
炮兵大尉伸手扯了扯绑腿，跟着笑。
话音刚落，舱门被人敲响，力道不轻，带着外头的风声。
佐藤把酒盏往桌上一放。
“进来。”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吊在房梁上的煤油灯晃了好几晃。
负责译电的陆军鬼子士兵站在门口，棉帽上沾着碎雪，肩上挎着帆布文件包，手里捏着张刚译好的电报纸，纸边还带着译电室里电键的温度。
他进门先鞠了个四十五度的躬，迈过门槛，双手把电报纸递到佐藤跟前。
“大佐阁下，陆军运输署加急电报，走的最高优先级波长，刚译出来。”
佐藤“嗯”了一声，没接纸，先端起酒盏把剩下的半盏酒喝干净，才用两根指头捏过电报纸，垂着眼皮扫。
少佐凑过来半个身子，试探着问。
“是催我们加快航速？还是大连那边备好了卸船的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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