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3章 一载繁华，满港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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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那边收尾以后，一转眼过去了一年。
森莫港的学校定在这天开学。
杨鸣七点多从山坡别墅下来，刘龙飞开着一辆皮卡在坡底下等他。
车顺着坡往下走，整个港区在挡风玻璃前面一点一点摊开。
东边山脚那片地，前几年停工的时候只剩一排光秃秃的桩头，现在上面立起了六栋蓝顶库房，外环的路面也铺到了库区门口，三期算是完工了，新泊位上两台岸吊正在转，一条挂巴拿马旗的散货船靠在那里卸钢材。
湾口外头还停着三条船，下了锚，排队等泊位。
小镇是这几年长得最快的，当年就一条街，几十户打鱼的人家，现在往西又扩出去两条，华国人开的超市、手机店、换汇的铺子，还有两家KTV，招牌晚上一亮，从海上都看得见，镇上的地价一年翻一个跟头，几户老渔民把房子租给浙省人开饭店，自己搬到后面盖了二层楼，船都不出了。
刘龙飞把车开得不快：“鸣哥，北关卡外头又压住了，我早上去数过，四十多辆，最后面那辆排到橡胶林那个弯。”
“昨天晚上一辆拉钢材的陷在坑里，拖了两个多钟头才拖出来，后面的车一辆都动不了。”
杨鸣看着窗外：“金边那边呢？”
“还是让等。”刘龙飞说，“北边那块扩界地，草长得比人都高了。”
这些话杨鸣听了快一年，每回都差不多。
港口在旧边界里头已经装不下了，堆场的集装箱码到五层，库房一栋接一栋往山脚挤，挤到山脚就没地方再挤，北关卡外面那条老路，当年修的时候跑二十吨的车都嫌窄，现在天天跑四十吨的重车，雨季一来，路面上的坑能把半个轮胎吃进去。
最缺的就是两样东西，一条沿海公路，一块扩界地。
路修通了，重车直接上国道，不用再排在老路上一辆一辆挪，扩界地拿下来，新库区、新堆场就有地方摆，这两样东西图纸上早就画好了，扩界的名字也写进了新版的沿海港口规划，可复勘的批复压在金边，一直没下来。
地是国家的，金边不点头，港里一锹土都不能动。
……
学校就在医院旁边那块地上。
那年围港，炮口还对着北墙，杨鸣跟花鸡沿着墙根走，说过一句等仗打完了，医院旁边那块地留给学校，工人的娃在镇上念不了几年像样的书。
现在楼盖起来了，两栋三层，白墙蓝窗户，中间一块水泥操场，大门口的牌子用中文和高棉文各写了一遍校名，头一批收了三百多个孩子，有港里工人的，有工地上的，也有镇上渔民家的，老师一半从金边请，一半从国内请，工钱比西港的私立学校还高一截。
剪彩原来定在上午十点。
早上七点，索占塔那边打电话给洪莫特，说改到中午，人从哪条路来、几点到，一句都没说，洪莫特带着两辆车在北关卡外头站了两个多钟头。
十一点四十，车队到了。
前后两辆皮卡，后斗里站着端步枪的兵，中间三辆越野车，车窗贴得黑黑的，索占塔从第三辆下来，一身深灰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下车先拿手帕擦了一把脖子。
花鸡站在校门边上，没往前凑，眼睛在那几辆车上过了一遍，跟来的兵十六个，比之前多了一倍，车也多了两辆。
索占塔这几年出门都是这样，行程不提前定，随卫加倍，从来不在城外过夜。
剪彩的流程不长。
镇上请来三个僧人，先在台上念了一段经，索占塔用高棉话讲了几分钟，讲国家发展，讲沿海地区的孩子也要读上书，下面坐着的家长听得认真。
红绸子一剪，孩子们站成几排唱歌，唱的是高棉语的歌，前面几个小的跟不上调，唱着唱着就往老师身上看。
散场的时候，索占塔跟杨鸣并排往停车场走，洪莫特和刘龙飞落在后面几步，花鸡走在最外侧。
索占塔脸上还挂着刚才台上的笑，声音压得很低：“今年的款，上个星期到了，上面很满意。”
杨鸣点了一下头。
两架军机加上第三军区的损耗，分五年付，一年五百多万美金，森莫港年年按时打进那个指定账户，一天没拖过，金边年年收一回钱，也就年年攥一回这根绳子，口岸那块牌子挂在港口门上，摘下来只要一句话。
……
索占塔进了办公室，没急着坐，先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湾口外头那三条船还在排队。
“杨先生，这个港，一年一个样子。”
他坐下来，冲跟进来的随员抬了一下手，随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图，在茶几上摊开，四个角拿茶杯压住。
图上是港区北面和东面那两大块地，红线框着，一格一格标了编号。
“交通部那边，复勘重新启动了。”索占塔拿手指在红线上点了点，“下个月派人下来，扩界这块地，也要动了。”
杨鸣低头看那张图，等了一年的东西，现在摆在茶几上，他没伸手。
好消息先上桌，后面一定还跟着别的东西。
索占塔把随员打发出去，门关上以后，他的身子往前挪了挪。
“还有一件事，我得当面跟你讲。”
“宏达那边，靠的是副首相那一派，这一年下来，那一派已经没有人替他们说话了。”他停了一下，“沿海公路，还有这块扩界地，上面决定改由大子集团接手。”
“大子会以合作伙伴的身份进港，首相府已经点了头。”
杨鸣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大子集团，陈至的大子集团。
西港最大的那几个盘子之一，赌场、酒店、园区样样都有，陈至捐学校、办酒会，花了好些年往身上贴干净的牌子，星洋那个陈星，就是他从迪拜接过来的表哥。
那一轮从郭明贵死在半路上开始，到第三军区围港、两架飞机掉下来、副首相一脉被扫掉一片，郭明盛进去了，万隆封了，空出来的位置全进了首相府点头的人，到头来，好处落在了谁手里，杨鸣心里早有数。
这是金边拿森莫港门口的路和地，给陈至结账。
可这些话一个字都拿不出来，没有一张纸、一个人证能把陈至跟郭明贵那条命连在一起，当着索占塔的面，他连陈至的名字都没提。
索占塔也没提。
他这一趟来，比谁都怕。
那一年他把卷宗、人事和结果一样一样拼过，拼出来的东西他谁都没讲，郭明盛打进他境外公司那一百万，到今天还原封不动地趴在那里，他升了职，管沿海、土地和文件，越往上走，越清楚自己也是一颗棋子，这种时候他只当一张传话的嘴，话递到了，一个字都不多说。
杨鸣开口：“伙伴，是怎么个伙法？”
“具体的，大子集团那边会派人来跟你谈。”索占塔说，“我只负责把话带到。”
“港是我的，往后港里的事，谁说了算？”
“港是你的，批文上写的是你的名字，这个没人动。”索占塔拿手帕擦了一下手心，“路和地是国家的，国家交给谁修、交给谁开发，那是上面的事。”
杨鸣看着他。
索占塔没躲他的眼睛，可也没往下多讲：“上面怎么定的，我不问，杨先生也别问我，大子集团很快就会派人过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码头上有人吹了一声哨子。
批文拒不了。
复勘、扩界攥在金边手里，那五年的款还没付完，今天当着索占塔说一个不字，明天上面就会觉得这个港口不识抬举，摘牌子的和送牌子的，是同一拨人。
可点头也不能点。
杨鸣把那张图往索占塔那边推了推，又停住，没推过去。
“这件事，我得想几天。”
索占塔的肩膀松了一点。
他要的就是这一句，没应，可也没拒，回去能交差。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三点十分，从这里回金边，天黑前得过了最难走的那一段。
“那我就不多留了。”
……
四点不到，北关卡打电话上来，说车队出去了，走的是镇子那条路，跟来的时候不是同一条。
楼下的人上来收茶杯，伸手要去叠那张扩界图。
杨鸣说了一句：“先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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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莫港的学校定在这天开学。
杨鸣七点多从山坡别墅下来，刘龙飞开着一辆皮卡在坡底下等他。
车顺着坡往下走，整个港区在挡风玻璃前面一点一点摊开。
东边山脚那片地，前几年停工的时候只剩一排光秃秃的桩头，现在上面立起了六栋蓝顶库房，外环的路面也铺到了库区门口，三期算是完工了，新泊位上两台岸吊正在转，一条挂巴拿马旗的散货船靠在那里卸钢材。
湾口外头还停着三条船，下了锚，排队等泊位。
小镇是这几年长得最快的，当年就一条街，几十户打鱼的人家，现在往西又扩出去两条，华国人开的超市、手机店、换汇的铺子，还有两家KTV，招牌晚上一亮，从海上都看得见，镇上的地价一年翻一个跟头，几户老渔民把房子租给浙省人开饭店，自己搬到后面盖了二层楼，船都不出了。
刘龙飞把车开得不快：“鸣哥，北关卡外头又压住了，我早上去数过，四十多辆，最后面那辆排到橡胶林那个弯。”
“昨天晚上一辆拉钢材的陷在坑里，拖了两个多钟头才拖出来，后面的车一辆都动不了。”
杨鸣看着窗外：“金边那边呢？”
“还是让等。”刘龙飞说，“北边那块扩界地，草长得比人都高了。”
这些话杨鸣听了快一年，每回都差不多。
港口在旧边界里头已经装不下了，堆场的集装箱码到五层，库房一栋接一栋往山脚挤，挤到山脚就没地方再挤，北关卡外面那条老路，当年修的时候跑二十吨的车都嫌窄，现在天天跑四十吨的重车，雨季一来，路面上的坑能把半个轮胎吃进去。
最缺的就是两样东西，一条沿海公路，一块扩界地。
路修通了，重车直接上国道，不用再排在老路上一辆一辆挪，扩界地拿下来，新库区、新堆场就有地方摆，这两样东西图纸上早就画好了，扩界的名字也写进了新版的沿海港口规划，可复勘的批复压在金边，一直没下来。
地是国家的，金边不点头，港里一锹土都不能动。
……
学校就在医院旁边那块地上。
那年围港，炮口还对着北墙，杨鸣跟花鸡沿着墙根走，说过一句等仗打完了，医院旁边那块地留给学校，工人的娃在镇上念不了几年像样的书。
现在楼盖起来了，两栋三层，白墙蓝窗户，中间一块水泥操场，大门口的牌子用中文和高棉文各写了一遍校名，头一批收了三百多个孩子，有港里工人的，有工地上的，也有镇上渔民家的，老师一半从金边请，一半从国内请，工钱比西港的私立学校还高一截。
剪彩原来定在上午十点。
早上七点，索占塔那边打电话给洪莫特，说改到中午，人从哪条路来、几点到，一句都没说，洪莫特带着两辆车在北关卡外头站了两个多钟头。
十一点四十，车队到了。
前后两辆皮卡，后斗里站着端步枪的兵，中间三辆越野车，车窗贴得黑黑的，索占塔从第三辆下来，一身深灰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下车先拿手帕擦了一把脖子。
花鸡站在校门边上，没往前凑，眼睛在那几辆车上过了一遍，跟来的兵十六个，比之前多了一倍，车也多了两辆。
索占塔这几年出门都是这样，行程不提前定，随卫加倍，从来不在城外过夜。
剪彩的流程不长。
镇上请来三个僧人，先在台上念了一段经，索占塔用高棉话讲了几分钟，讲国家发展，讲沿海地区的孩子也要读上书，下面坐着的家长听得认真。
红绸子一剪，孩子们站成几排唱歌，唱的是高棉语的歌，前面几个小的跟不上调，唱着唱着就往老师身上看。
散场的时候，索占塔跟杨鸣并排往停车场走，洪莫特和刘龙飞落在后面几步，花鸡走在最外侧。
索占塔脸上还挂着刚才台上的笑，声音压得很低：“今年的款，上个星期到了，上面很满意。”
杨鸣点了一下头。
两架军机加上第三军区的损耗，分五年付，一年五百多万美金，森莫港年年按时打进那个指定账户，一天没拖过，金边年年收一回钱，也就年年攥一回这根绳子，口岸那块牌子挂在港口门上，摘下来只要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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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占塔进了办公室，没急着坐，先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湾口外头那三条船还在排队。
“杨先生，这个港，一年一个样子。”
他坐下来，冲跟进来的随员抬了一下手，随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图，在茶几上摊开，四个角拿茶杯压住。
图上是港区北面和东面那两大块地，红线框着，一格一格标了编号。
“交通部那边，复勘重新启动了。”索占塔拿手指在红线上点了点，“下个月派人下来，扩界这块地，也要动了。”
杨鸣低头看那张图，等了一年的东西，现在摆在茶几上，他没伸手。
好消息先上桌，后面一定还跟着别的东西。
索占塔把随员打发出去，门关上以后，他的身子往前挪了挪。
“还有一件事，我得当面跟你讲。”
“宏达那边，靠的是副首相那一派，这一年下来，那一派已经没有人替他们说话了。”他停了一下，“沿海公路，还有这块扩界地，上面决定改由大子集团接手。”
“大子会以合作伙伴的身份进港，首相府已经点了头。”
杨鸣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大子集团，陈至的大子集团。
西港最大的那几个盘子之一，赌场、酒店、园区样样都有，陈至捐学校、办酒会，花了好些年往身上贴干净的牌子，星洋那个陈星，就是他从迪拜接过来的表哥。
那一轮从郭明贵死在半路上开始，到第三军区围港、两架飞机掉下来、副首相一脉被扫掉一片，郭明盛进去了，万隆封了，空出来的位置全进了首相府点头的人，到头来，好处落在了谁手里，杨鸣心里早有数。
这是金边拿森莫港门口的路和地，给陈至结账。
可这些话一个字都拿不出来，没有一张纸、一个人证能把陈至跟郭明贵那条命连在一起，当着索占塔的面，他连陈至的名字都没提。
索占塔也没提。
他这一趟来，比谁都怕。
那一年他把卷宗、人事和结果一样一样拼过，拼出来的东西他谁都没讲，郭明盛打进他境外公司那一百万，到今天还原封不动地趴在那里，他升了职，管沿海、土地和文件，越往上走，越清楚自己也是一颗棋子，这种时候他只当一张传话的嘴，话递到了，一个字都不多说。
杨鸣开口：“伙伴，是怎么个伙法？”
“具体的，大子集团那边会派人来跟你谈。”索占塔说，“我只负责把话带到。”
“港是我的，往后港里的事，谁说了算？”
“港是你的，批文上写的是你的名字，这个没人动。”索占塔拿手帕擦了一下手心，“路和地是国家的，国家交给谁修、交给谁开发，那是上面的事。”
杨鸣看着他。
索占塔没躲他的眼睛，可也没往下多讲：“上面怎么定的，我不问，杨先生也别问我，大子集团很快就会派人过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码头上有人吹了一声哨子。
批文拒不了。
复勘、扩界攥在金边手里，那五年的款还没付完，今天当着索占塔说一个不字，明天上面就会觉得这个港口不识抬举，摘牌子的和送牌子的，是同一拨人。
可点头也不能点。
杨鸣把那张图往索占塔那边推了推，又停住，没推过去。
“这件事，我得想几天。”
索占塔的肩膀松了一点。
他要的就是这一句，没应，可也没拒，回去能交差。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三点十分，从这里回金边，天黑前得过了最难走的那一段。
“那我就不多留了。”
……
四点不到，北关卡打电话上来，说车队出去了，走的是镇子那条路，跟来的时候不是同一条。
楼下的人上来收茶杯，伸手要去叠那张扩界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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