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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4章 拜座师

    接下来,苏泽和同考官们不敢松懈,他们还要盯着拆开弥封,确认考卷的名字。

    然後再从档案中,调来誊抄之前的原卷核对,确保吏员在誊抄中没有动手脚。

    等到所有核对完毕之後,还要抽查一定数量的黜落试卷,确定阅卷官评卷的公平性。

    这些制度,背後都是有血淋淋的教训的,就算是苏泽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等到所有程序都确认完毕,已经到了放榜前。

    三百人的贡士名单已经拟定了,他们的身份文件也已经确定,考卷也没有问题,苏泽开始亲自誊抄榜单。

    再经过几位同考官的确认,榜单无误之後,苏泽盖上了大印。

    众同考官也盖上自己印章,这份名单就是本次贡士的名单,接下来再由专门的礼部吏员,誊抄到一张大榜单上,张贴在贡院外墙上。

    这份榜单,虽然比不上殿试金榜,但是三百人的贡士名单,就是日後三百人的进士名单,能上名单的,保底就是一个进士出身了。

    而那些准备榜下抓婿的,此时就可以动起来了。

    当然,在大明能够中进士,基本上都已经成婚了,苏泽也不明白,原身到底是如何躲过榜下抓婿的。

    要知道,一位未成婚的新科进士,其含金量是有多高。

    北宋宰相晏殊,抓了新科进士富弼做女婿,富弼後来也做到了宰相。

    富弼又抓了新科进士冯京做女婿,冯京也做到了参知政事。

    进士不算稀奇,每次春闱都有三百进士。

    但是年轻的进士就不一样了。

    如苏泽、申时行、沈一贯这样的,能在三十岁之前中进士,日後是有很大概率位极人臣的。

    事实上也是这样,大明朝推崇神童天才,进入官场越早反而越容易升迁。

    当大榜誊抄完毕之後,苏泽等考官再次核对完毕,帘官这才打开贡院大门,吏员鱼贯而出。

    最先冲出去的,是贡院的差役。

    贡院只有春闱才用得上,守卫贡院的差事是一个清苦的差事。

    不过在会试的时候,差事们又有了赚大钱的机会,那就是向榜单前列的考生通风报信,讨赏钱。

    会试是最後一场严肃的科举考试,因为殿试的更类似於皇帝的面试,殿试的题目随机性很大,有时候全凭皇帝的喜好。

    殿试的批改时间要比会试还紧张,所以其实殿试的名次,基本上都和会试的名次大差不差。

    特别是会试第一名,也叫做会元,会元虽然不一定能成为状元,但是也保底一甲,也就是前三名。

    这些差役拿到消息,首先冲向了会元陈行甲住宿的地方。

    天还没亮透,陈行甲坐在客栈通铺边沿,正把包袱里的几件旧衣裳叠好。

    会试考完,他的盘缠已经见底,明日就得搬去城南的廉价脚店住。

    忽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铜锣响。

    「会元!会元陈行甲老爷——!」

    那嗓门又尖又亮,整条街都被惊动。

    陈行甲手一抖,旧衣裳掉在地上。

    门「砰」地被人推开,三个贡院差役冲进来,为首那个穿红绸坎肩,手里攥着一张红纸,满脸堆笑:「恭喜陈老爷!贺喜陈老爷!今科会试第一名,会元!小的们特来报喜!」

    陈行甲愣在原地,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身後的几个寒门同乡也全都站起来,有人推他肩膀:「陈兄!你中了!会元!」

    那差役把红纸往陈行甲手里一塞,又抖开一面写有「会元」二字的红绸横幅,挂在床头柱子上。

    另外两个差役已经掏出小铜锣,叮叮咣咣敲起来,嘴里喊着吉利话:「会元公,文曲星,连中三元步步升——!」

    锣声一响,整间客栈都炸了锅。

    隔壁房的考生涌过来,楼下掌柜和夥计也跑上来,把陈行甲围得水泄不通。

    那为首的差役搓着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陈老爷,小的们是最快速度跑来的,水都没喝一口————

    」

    陈行甲回过神来,伸手往袖袋里一摸,脸色僵住了。

    他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枚黄铜币,连请顿饭都不够。

    那差役看他脸色,笑容淡了半分。

    陈行甲正窘迫间,人群外忽然响起一个粗嗓门:「让开让开,彩钱我出了!」

    登科楼掌柜挤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银元,直接塞进差役手里。

    他转身冲满堂客人拱手,满脸红光:「诸位都瞧见了!会元公住的是小店!我们登科楼就是能让住宿考生步步登科!」

    满堂喝彩声。

    掌柜又转向陈行甲,拱手弯腰:「陈老爷,您安心住着,食宿小店全包了。往後殿试,小的还等着您夺状元呢!」

    陈行甲连声道谢,掌柜摆摆手,又招呼夥计去置办酒菜。

    差役收了彩钱,个个喜笑颜开,又敲了一通锣说了几句吉利话,这才转身要走。

    刚走到门口,另一个差役气喘吁吁从街那头跑过来,举着另一张红纸大喊:「等会儿等会儿!还有个喜报!天字号贺鸣老爷,会试第二名!」

    客栈里又是一阵骚动。

    陈行甲听到贺鸣的名字,心头一热。

    他转身就往楼下冲,正撞见贺鸣从街对面的茶水铺出来,手里也攥着一张红纸。

    差役纷纷冲到贺鸣面前报喜,贺鸣要比陈行甲宽裕一些,掏出准备好的赏钱。

    虽然赏钱没有达到差役的心理预期,但他们也不敢得罪这些进士老爷,拿着钱喜笑颜开地离开。

    其实这笔钱都是次要的。

    会元和会试第二名的赏钱,京师百姓称之为「文麴钱」,这些差役转手就能以十倍的价格卖出去,还不知道多少举人要疯抢。

    至於他们每次卖出去的「文麴钱」都这麽多,那只能说会元老爷赏得多!

    报喜的锣鼓声响起,众人才意识到已经放榜,其他考生连忙向贡院方向冲去。

    会试放榜後,登科楼成了京师最热闹的地方。

    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银元,脸上笑开了花。

    他身後那块「登科楼」的招牌,今天格外显眼。

    这一次会试,最大的赢家不是会元陈行甲,而是登科楼。

    登科楼这一次考上了五十个贡士,独占了整个贡士名额的六分之一!

    消息传开後,整条街的人都涌过来看热闹。

    「登科楼住了多少贡士?」有人问。

    「五十个!整整五十个!」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

    而且这些贡士大半都是住通铺的寒门子弟。

    掌柜站在门口,喜笑颜开地接受众人的道喜,登科楼这一次考上这麽多贡士,下一届春闱的住宿肯定要爆满。

    甚至都不要等到下一届,如今京师的考试这麽多,谁不想要住宿在会元的旅店沾沾文气?

    有人欢喜有人愁。

    这些住通铺的寒门子弟高兴,楼上住雅间的官宦富庶人家子弟就没那麽高兴了。

    他们请了报馆编辑,甚至请了衙门里的官员来授课,结果放榜一看,考中的寥寥无几,就是考上的名次还都靠後。

    此外,组织他们的周文彬因为夹带被抓,同保的考生也都被取消资格。

    有几个考上了贡士,在考试前和周文彬关系密切的考生,更是不敢招摇,生怕自己被人嫉妒举报。

    这时候,登科楼内三十多名寒门贡士已经聚在大堂。

    掌柜让人搬来几坛酒,正要开宴庆祝。

    陈行甲拦住掌柜说道:「先别急着喝酒,咱们得先去拜见座师和房师。」

    贺鸣也说道:「对对对,这是大事,赶紧去。」

    「陈兄说得对,放榜後拜见座师和房师是惯例。咱们这麽多人,得有个领头的。」

    众人纷纷看向陈行甲。

    贺鸣继续说道:「那就陈兄领路,咱们一起去贡院拜见苏主考!」

    众人齐声附和。

    陈行甲作为会元,自然也不推辞。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三十多名寒门贡士出了登科楼。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贡院方向走去。

    街上的行人见状纷纷让路,有人认出领头的正是新科会元,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走到贡院门口,守卫的京营士兵拦住去路。

    陈行甲上前拱手道:「在下今科会元陈行甲,率同科贡士前来拜见座师苏主考,烦请通传。

    守卫看了看他手里的红纸,又看了看身後乌决泱的人群,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後,帘官出来传话:「苏主考请诸位进去。不过人数太多,至公堂坐不下,请在明远楼前的院子里等候。」

    陈行甲带着众人鱼贯而入,在明远楼前列队站好。

    苏泽从至公堂走了出来。

    他站在明远楼上,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五十名贡士,微微点头。

    这些人大半都穿着旧衣裳,有几个甚至打着补丁,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陈行甲率先跪下行礼:「学生陈行甲,参见座师苏主考!」

    身後三十多人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音震天:「学生参见座师苏主考!」

    苏泽擡手示意众人起身。

    大明的座师制度,本来就不正式,只能算是一个官场的默契。

    这些贡士还要经过殿试,才是正式的进士,而殿试主考官是皇帝本人。

    明代的座师,远不如唐宋的座师有约束力。

    所以也不是所有的责士都认这个座师的。

    也有像前科状元张元忭那样,认苏泽这个房师却不认主考官座师的情况。

    陈行甲等寒门子弟的拜见,就是旗帜鲜明的站队,苏泽自然是十分高兴的。

    不过也正是因为大明这种座师制度本身就是私下的默契,这种关系本身也是十分微妙的,要真的成为苏泽和高拱,张元忭和苏泽那样紧密的师生关系,还需要看日後的互动。

    苏泽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是称赞他们苦学,劝导他们继续努力的话。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座师教诲!」

    苏泽摆摆手:「去吧,好好准备殿试。殿试虽不黜落,但名次高低,关乎日後选官。

    莫要懈怠。」

    陈行甲带着众人再次行礼,这才退出贡院。

    孙文启蹲在河头庄村公所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杂粮粥,吸溜了一口,又低头看面前摊开的帐本。

    村公所内采光不好,孙文启也舍不得点灯,所以白天都在门外办公。

    看着帐本,孙文启却难以集中注意力,今天这会试放榜的日子,他记得很清楚。

    为了集中注意力,他揉了揉眼睛,又接着看。

    这几个月,村里的事情太多了。缆绳厂的地基刚打好,砖瓦还没到齐。

    信用社那笔款子虽然批下来了,但放款流程又被巡按御史抽查了一次,拖了几天。

    冯老实他们几个村董天天来找他合计,什麽时候能开工。

    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事都要他盯着。

    他放下粥碗,拿起毛笔,在帐本旁边的一张草纸上写了几笔。

    今天的计划是先去看一圈工地,再去县衙把工业用地报批的文书递上去,然後下午回村开会,跟村民商量那两户反悔的土地怎麽处理。

    处理完这些事情,粥也喝完了。

    一个月前,他曾经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不来河头庄,现在自己在哪里?

    大概正坐在贡院号舍里,面对着几道经义题目奋笔疾书。

    以他的课业水平,中个贡士应当不难,殿试再努力一把,二甲也有希望。

    他是当朝吏部尚书的弟子,同窗们都说他前程似锦,连国子监司业沈鲤都夸过他好几回。

    但他偏偏选了另一条路。

    孙文启放下毛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走到村公所门口,往远处看了一眼。

    缆绳厂工地上,几个工匠正在砌墙,青砖和石灰堆了一地。

    旁边那块地里,村董冯老实正带着几个村民挖渠,铁锹铲土的声音「咔嚓咔嚓」传过来。

    他想起了这半年河头庄的变化:水碓建起来了,引水渠修了三里,能多浇一百多亩地。

    村公所的帐本从一开始的空白,到现在记满了数字。

    缆绳厂虽没投产,但土地已经批下来了,机器也订了,直沽造船厂的订单也已经下了,只要能生产出合格的缆绳,村里就能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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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炽天之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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