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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胜败自省(求月票)

    砰!

    各式各样的物件从书房内接连不断的飞出,劈里啪啦摔了满地。

    被撕成粉碎的宣纸满天飞舞,像是一张张送灵之时抛洒的纸钱,落在一众跪地的仆从的身上。在王府伺候了这麽多年,他们还是第一次见礼亲王如此失态,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额头死死贴着地面,一个个紧咬着牙根,以免身体颤抖的幅度过大,招致杀身之祸。

    书房内,世泰背着手在一片狼藉之中往复踱步,周身威压沉沉,眼眸之中覆满彻骨的寒霜。「一群酒囊饭袋,连送到嘴里的肉都咽不下去,都是废物,死不足惜!」

    砰!

    又是一方昂贵的墨砚被摔成了满地碎渣。

    在狠狠发泄一通之後,世泰重新坐回了椅中。

    虽然此刻他心中的怒火依旧未熄,但世泰清楚,再这般继续发泄下去也於事无补。

    找出这次行动失败的根源在哪里,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回顾这次万园行宫设局,充当核心局眼的自然是崔英莲。

    人道盟前期袭击各处行宫,其目的就是想逼崔英莲现身,这一点不会有错。

    军武处安插在人道盟的内线所回报的消息,也可以作为佐证。

    「所以问题只可能出在一个地方,那就是崔英莲的「子孙根』..」

    世泰又摸出了金菊教孝敬的那枚勾玉,捏在手中一点一点将其碾成粉碎,脑海中泽回想起了刚刚奕光在电话内所说的那些话。

    在万园行宫对峙之时,崔英莲当着奕光的面点出了贴身太监马廷贵的名字。

    这就代表崔英莲已经提前察觉到了他们策反马廷贵,意图控制他「子孙根』的计划。

    可崔英莲是怎麽发现其中异样的?又是用什麽办法瞒过了自己?

    世泰虽然想不出己方是在何处漏了破绽。

    但子孙根毕竞是「阉人』这行成员赖以上道的压胜物,彼此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也是正常。所以这件事的失利,世泰勉强还能接受。

    真正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人道盟方面怎麽会知道崔英莲的身後还有退路?

    在世泰看来,这才是导致自己整个布局彻底崩溃的关键所在。

    「难不成是崔英莲告诉的他们?」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定。

    「不可能,除非是老佛爷亲自下令,否则这群阉人绝对不敢做这种事情。但如果真是如此,那本王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世泰脸色阴沉欲滴,在这个问题上反覆思考了许久。

    自己与恭亲王豪塞不同,一直全心全意支持她统管社稷,单就这份忠诚,就价值千金。

    况且如今正值改「黎』为「满』的关键时期,自己乃是老黎重臣,动自己可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而且如果当真是老佛爷出手,那这会儿人道盟或者术济会的重兵应该已经打进了王府所在的洞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飘飘地放下。

    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隘後,世泰重重松了一口气,急速跳动的心脏也缓缓恢复了平静。

    「如果不是崔英莲主动告知的人道盟,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人道盟在龙兴洞天内插有眼睛..」「而且对方的身份和地位恐怕还不低,至少有资格和机会接近负责伺候崔英莲子孙根的马廷贵,如此方才有可能获悉这一重要情报。」

    「这一点,崔英莲那条老阉狗应该也能看懂,以他的脾性,肯定会刨根究底地追查一番,不把人抓出来绝不会罢休。」

    世泰叹了口气:「可惜本王为了避嫌,没机会从这里面分到半点好处。」

    崔英莲是内廷宦官,是老佛爷的身边人。

    内廷当中出了鬼,那是内廷自己的家事,或者说,这是老佛爷自己的私事。

    如果军武处再掺合进去,那性质可就变了,老佛爷也绝对不会容许军武处这麽做。

    念及至此,世泰的脑海忽然又冒出了一个念头。

    内廷有鬼,那他手下的军武处何尝不是一样?

    地疆军镇是军武处家底当中价值极高的一项,主要作用是为了保护驿道,同时为地疆各处爆发的战事提供快速支援。

    这些军镇的详细位置乃是军武处的核心机密,非寻常人可以得知,可现在却在人道盟的面前暴露得乾乾净净。

    尽管当下只有位於地疆西北方向的凉州镇被攻破,但位置一旦被点明,这些军镇也就失去了其原有的价值。

    最後的结果要麽是搬迁,要麽就只能遗弃,跟沦陷也没有多大的差别了。

    连带着分布在这些军镇四周的驿道也只能放弃,否则随时可能会再次遭到袭击。

    粗略一算,军武处这次的损失格外惨重。

    同为军武处大臣的恭亲王豪塞虽然还没有来电质问,但世泰已经有所预感,对方肯定会藉此向自己发难到时候恐怕又少不了要掰扯一场,而且还得再付出不小的代价,才能平息对方的怒火。

    「人道盟...人道盟...当真是好手段啊,居然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搞出这麽多小动作,厉害,佩服!」世泰怒极而笑,墓然擡手抓住桌面上仅存的一个笔洗,扬手挥砸出去。

    砰。

    碎片横飞,门外跪地的仆从不幸被擦伤,发出一声惊呼。

    「把刚才出声的那个拉出去砍了。」

    这位素以「仁厚』标榜自身的老黎亲王,此刻胸膛剧烈起伏,竟半晌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因为世泰脑海中还在算帐,他发现自己这次输掉的筹码还不止於此。

    崔英莲已经点名要取穆阿桂的性命,用来挽回自己的颜面。

    如果自己不交人,那对方肯定会发疯。

    届时崔英莲甚至都不需要添油加醋,只需要实话实说,那行宫被劫、军镇遇袭的责任就会全部落在世泰自己的头上。

    眼下登基大典举行在即,自己却让老黎人丢了这麽大的脸,如果老佛爷怪罪下来,自己该如何交代?世泰眼神发狠,人必须要交。

    穆阿桂的身份和实力都不低,整体分量足够,能够扛得起这口黑锅。

    只有推说所有的事情都是出自他手,自己毫不知情,方才能够换来崔英莲松口,同时给老佛爷一个饶恕自己的台阶。

    「不过这次本王也不是一败涂地,至少把长辫会丁巳张这枚棋子给盘活了」

    世泰轻声自语,仿佛想借用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收获,来驱散自己内心积压的阴郁和怒火。

    「大帅,出事了。」

    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殿内,术济会「筹安堂』首脑虎公杨匆匆走进,看着端坐在雕龙座椅上的身影,恭声禀报。

    「八庚陆和他手下阎王会的成员全部都死在了万园行宫内,只有丁巳张带着几个人跑了出来,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丁巳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倒真有几分好命,居然这都能让他逃出生天。」

    帝洪袁身上套着一件缀满了各式勳章的元帅礼服,又短又粗的脖颈被硬挺的衣领围在当间,乍看上去,像是直接把一颗满是横肉的脑袋给直接插在了上面。

    他生着一双难看的三角眼,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眸光中却满是冷意:「你去查一查丁巳张在万园行宫的表现,如果八庚陆的死跟他没有关系,那就暂且饶他一命。」

    虎公杨闻言,轻声建议道:「大帅,丁巳张此人在「立朝开国』这件大事上却屡屡与您唱反调,三番五次浪费您的善意。与其再赏他一条狗命,倒不如趁此机会把他给彻底解决了,以免往後再惹您动怒」「算了吧,丁巳张虽然不听话,但怎麽说也是咱们洪宪会的老人,死在自己人的手上难免会寒了其他兄弟的心。」

    帝洪袁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道:「况且这一战之後,他的长辫会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具空壳,以後不管再说什麽废话,也没有人会听得见他的声音了,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大帅仁慈。」

    虎公杨不再多言,转而问道:「那八庚陆留下的遗产该如何处置?」

    「这点小事,你看着办吧。」

    虎公杨心领神会,当即又对帝洪袁送上了几句吹捧。

    「大帅,这次内廷和军武处相互倾轧,礼亲王世泰费尽心思摆下一局,最终却大败亏输,此刻必定恼怒不已。」

    虎公杨趁热打铁,继续进言:「咱们要不要趁机接近他,向他示好,尝试将他拉拢过来?」「不用,世泰此人虽然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但却是那贞那婆娘麾下的一条忠犬,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倒不如集中精力围猎恭亲王豪塞。」

    帝洪袁微笑道:「这位亲王正值壮年,野心勃勃,本就不甘心雌伏那贞身下,要是能把他撺掇起来跟那贞打擂台,争夺满廷摄政的位置,那老黎人往後可就再无宁日可言了。」

    「大帅高瞻远瞩,卑职望尘莫及。」

    虎公杨一身西装革履,面容虽然略显清瘦,但眉眼却格外的锋利。

    作为洪宪会的核心和帝洪袁的绝对心腹,他一心只想成为从龙之臣,因此每每谈及对外之战事,整个人便显得格外的兴奋。

    「大帅,卑职已经查清楚了,这次宣化、凉州、苏松等军镇遇袭,全部都是出自人道盟之手。」虎公杨眼中精光闪动,沉声道:「卑职怀疑,人道盟从一开始便不是冲着崔英莲而去,而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拿下这几座军镇和其附属的相关驿道,给予军武处一次沉重的打击。」「你的意思是,人道盟和我们一样,其实一早便猜到了万园行宫只是一个陷阱?」

    虎公杨点头道:「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他们为什麽会如此果断的放弃万园行宫,转攻军镇。」「虎公,你一贯足智多谋,但这次你恐怕是猜错了。」

    帝洪袁放声大笑,说道:「军镇固然重要,但其缺陷同样明显,只要在地疆中的位置遭到泄露,立刻就会失去了原本的价值。」

    「人道盟里除了山河会外,其他人可都不是缺钱的主儿,以他们一贯的行事作风,根本就不会对这些没有价值的小洞天感兴趣。就算是要恶心老黎人,也大可直接把这些军镇的位置公布出来,逼迫老黎人放弃即刻,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

    帝洪袁微微一笑:「所以在本帅看来,他们恐怕另有所图」

    万园行宫的战事都已经彻底结束了,还能有什麽其他图谋?

    虎公杨眉头紧锁,心头猛地一颤,双眼微瞪,脱口道:「难道他们的真正目的还是崔英莲?!」帝洪袁对此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双董的兄弟会处理得如何了?」

    虎公杨虽然急切想要得到答案,但还是只能耐着性子说道:「回答大帅的话,兄弟会剩下的人手和地盘已经按照您的命令,全部整合进了锦豹段的「捕英堂』。」

    「很好,如今战事愈烈,像双董这样担不起重任的废物,的确不应该再让他们继续浪费我们术济会的资源了。」

    帝洪袁吩咐道:「让锦豹段重点关注一下陈长庚这个人,区区一个毛道四位,却能率领一支残军在关外战场与毛夷主力周旋许久,现在又受到了孙靖苍的大力支持,不遗余力想要推他上位,看来这位「庚帅』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明白,那此人如果也像沈戎那般油盐不进,是不是让锦豹段把他」

    虎公杨擡手在颈前一划,眼中有杀意一闪而过。

    可帝洪袁在听闻此言後,脸色却陡然一沉,冰冷的视线落在虎公杨的身上。

    後者心神一颤,当即跪倒在地。

    「本帅问你,孙晋那个老匹夫,现在是不是还堵在大少爷的府邸门前?」

    虎公杨一听这话,立刻明白自己方才说错了什麽,咽了口唾沫说道:「是.」

    「仗着自己时日无多,行事肆无忌惮、嚣张霸道,这群毛道命途,果然都是一群披毛野兽。」帝洪袁冷哼一声,问道:「孙晋要求的那件事,查清楚了没有?」

    「已经查过了,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干的,在人道盟内散播消息的应该是礼亲王世泰的人。」虎公杨话音稍顿,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卑职认为此事应该跟毛夷那边有关,自从【山海疆场】一战之後,世泰便与毛夷方面来往密切,他麾下的奕光更是多次现身正北道,所以世泰这次恐怕也是在帮着毛夷兽主给孙晋下绊子。」

    「正面战场上打不赢,背後使阴招也玩不明白..「礼亲王』这把椅子,世泰这条老黎够怕是也坐不了多久了。」

    见此事又是出自世泰的手笔,帝洪袁脸上当即露出浓浓的轻蔑。

    「一个时辰内,把这条线上的所有暗桩全部清出来,然後把名单交给孙晋。」

    帝洪袁沉声道:「这个老东西现在满身都是腐朽死气,本帅越看越是晦气,赶紧把他打发走。」「是,大帅。」

    虎公杨一口应了下来,并且当着帝洪袁的面立刻开始安排布置。

    尽管他很清楚这几通电话打下来,洪宪会耗费大力气在人道盟内安插的暗桩也会被牵连出不少。但当下的孙晋可以说是谁都惹不起的存在,如果真为了这点小事惹怒了对方,不顾一切出手打沉了大少爷的府邸,那麻烦可就大了。

    两相其害取其轻,眼下洪宪会也只能把这口窝囊气强行吞进肚子里。

    「不过,大帅」

    虎公杨忽然说道:「孙晋这次的反应如此强烈,看来当真是时日无多了,不然他恐怕不会轻易离开山海疆场,摆出一副招人换命的架势招摇过市。」

    「从黎主罗甲午的年代到现在,孙晋在此期间经历大小恶战无数,就算靠着有熊族冬眠命技的帮忙,他也早就应该死了。」

    帝洪袁点了点头,面露感慨道:「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一个不小的奇蹟了。」

    虎公杨眨了眨眼,试探说道:「此前「双董』手下的观海李便用「续命』一事试探过沈戎,虽然没有成功,但卑职以为,这个方向却是正确的,如果我们再往这方面用用力,说不定能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你详细说说。」

    帝洪袁也来了兴趣。

    「如今毛道部族刚刚脱离囚徒困境,正值百废待兴之际。孙晋此人苦熬两百余年,好不容易才看到了希望,内心的求生执念必定是无比的强烈。」

    「况且他一死,仅靠沈戎、陈长庚、李迎圣三人,就算有山河会支持,恐怕还是撑不起毛道部族的大局。」

    虎公杨一脸正色道:「所以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卑职都认为孙晋眼下有不敢死、不能死的理由,正好为我们所用。就算我们不能以此要挟对方听命於我们,也可以作为交易的筹码,让这头恶兽去帮我们杀人。」「虎公你不愧是本帅麾下第一谋士。」

    帝洪袁面露赞扬之色,说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不过切记,以孙晋此人的性格,这种交易只可能做一次,所以一定要给他选好陪葬的人,要配得上他这堪称传奇的一生,也算是我们给前辈英豪送上一份敬意了。」

    虎公杨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咧嘴一笑,点头鞠躬:「大帅一语中的,卑职一定不会辜负大帅的信任人道盟,燕北枢纽。

    陈长庚依旧站在那张旧桌前,低头看着那排成一列的电话机。

    就在方才,他安排已经成功攻陷了凉州镇的叶炳欢以及攻陷了苏松镇的丁冲收拢手下人马,即刻沿驿道转进,袭击术济会长辫会和阎王会的地盘。

    不过在出发之前,陈长庚用听取军镇布防情况汇报的藉口,将随丁冲行动的格物山毛文韬给调回了燕北枢纽。

    这番安排中显然另有心思。

    根据万园行宫传回的消息,八庚陆的阎王会已经在军武处的围攻中全军覆没,仅剩下长辫会的丁巳张带着几名心腹成功突围。

    以术济会的行事风格,八庚陆一死,阎王会留下的地盘肯定会遭到各大山头团伙的争抢,亦或者是被帝洪袁安排人来接收。

    不管是哪种情况,丁冲在这时候带着玄黄武院的人冲上去,绝对要碰一鼻子灰。

    要是运气再差一点,恐怕连命都得丢在那里。

    至於叶炳欢这边,陈长庚给他的任务只是摆开架势,闹出声势,让暗中旁观的人看清人道盟的气势便足矣。

    而这一系列的安排,全部都被一旁的冯灼华尽收眼底。

    她心里清楚,陈长庚这麽做,是在回敬丁冲,或者说是武士会之前的冒犯。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

    武士会这群浑身带刺的武夫,正是用来陈长庚用来立威的最佳选择。

    而自己之所以能被留在这里的原因,在冯灼华看来,恐怕是陈长庚想要借她之口,把今日之事传出去,让其他山会的人明白不敬统帅的下场。

    「但如此一来,威算是勉强立住了,可陈长庚和毛道部族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啊,厚此薄彼、优亲厚友,这让别人怎麽看待他?」

    就在冯灼华生出这个念头之时,陈长庚又拨通了另外一个电话。

    对面等候之人并非是各大山会的成员,而是身在檀香城的李迎圣。

    陈长庚言语简练,命令兰芳罗氏为李迎圣领路开门,前往阎王会所在地,准备接应溃败的丁冲和玄黄武会人马,将对方安全送回黎土。

    看到这一幕,冯灼华彻底掩盖不住表情变幻,看向陈长庚背影的视线中满是佩服之色。

    与此同时,她心中的「借种』念头也变得更加坚定。

    「其余人马,现在立刻放弃所攻军镇,即刻返回燕北枢纽,不得有误。」

    陈长庚对着面前的电话机下达此战的最後一道命令,随後转身看向身後的冯灼华。

    「劳烦大娘一件事.」

    冯灼华猛然回神,脸上红潮未褪,连忙站起身来:「庚帅您吩咐。」

    「麻烦你让会里的姑娘准备几桌上好的席面. ..」

    陈长庚微微一笑:「等戴部长他们返回,本帅就在这里为诸位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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