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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坦荡岂因惧人笑

    折墌城中。

    李世民也得到了华原失陷的军报。

    军报送到时,他正在城头循抚轮值守卒,高处风大,将他的玄色披风鼓荡如帆。

    长孙无忌匆匆登上城头,将一份军报双手呈上,面色凝重:“二郎,华原也失陷了。”

    李世民接过军报,展开细看。

    看罢了,他将军报还给长孙无忌,往垛口前走了两步,顾向东边三二百里外华原方向,张目远眺。城外校场的操练声、城北泾水的奔流声混在一处,却都压不住他此刻心头的翻涌。

    “温彦弘战死了?”他问道。

    长孙无忌答道:“是。温将军力战不屈,城破时自刎殉国。”

    ——温彦弘当然不是自刎,但军报是这么写的。

    李世民默然片刻,将目光转投向城外正在操练的士卒。

    自到折墌以来,他先是招聚进到安定的陇西诸郡兵马军将,收拢人心,继又亲自前往安定县外大营,抚慰诸郡兵马军士,打开府库,给以赏赐,林林总总,前天晚上他才回来折墌城。

    却前脚才刚将陇西诸郡兵马将士的心气稳住,后脚华原失陷的消息便到了!

    说实话,同官、华原的失陷,本是在李世民的料中,只是没有想到,两地失陷的如此之快。同官也就罢了,华原守将温彦弘,可是跟随父皇从晋阳起兵的旧将,当时的十二个副统军之一。其为人沉稳,治军严谨,并非庸碌之辈。华原城且地势险要,有铜官水、沮水两河相夹,只北面可以展开兵力,地形对守军极为有利,但徐世绩却只用了数日便破了城。

    汉军之强,诚然不止是强在兵甲之利,更在其将帅用兵之能!

    李靖已是一个人杰,徐世勣竟也不遑多让。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城外操练的士卒处收回,问道:“此讯诸将可是已知?”

    “尚未告知诸将。”长孙无忌忧心忡忡,说道,“二郎,同官、华原相继失陷,长安北面已无屏障。若汉贼挥师南下,长安危矣。此讯若传开,只怕军心不免浮动。折墌之兵,皆是从二郎征战已久的旧部,倒还好,但陇西诸郡之兵,本多后附,人心未定,若闻此讯,恐生变故。”

    “宜君失陷之日,我就料到,汉贼下一步可能会攻取同官、华池。故彼时,我已上书父皇,建议加强两地城防。未料援兵为到,两城已先后失陷。李善道用兵,堪称迅疾如风,不给我等喘息之机。不过,辅机,若说如今长安北面便门户洞开,却也不尽然。”李世民摇头说道。

    长孙无忌说道:“二郎之意是?”

    “华原之后,固然便是一马平川,长安之北,除了渭水,几无险可守。但现尚有我军集重兵於北地、安定,护长安之右翼;又有左翼潼关,亦有重兵把守。当此局势之下,李善道岂敢轻易南下?他若敢孤军深入,我两路夹击,他前顿兵於坚城之下,侧后又受我两翼之兵威胁,岂非自取败亡?察李善道过往用兵,颇是谨慎,非鲁莽之人,此策他决不可为。”

    李世民分析完汉军会不会直取长安的可能性后,顿了下,又说道,“李善道若取长安,我可断言,他必是先剪除我两翼之兵,或至少牵制其一,随后方敢南下!因此,当务之急,实不在於长安之危,而仍是如我此前定策,在於我北地、定安之坚,当然,也在於潼关之固。”

    ——“护长安之右翼”、“左翼潼关”云云,如前所述,乃是当下地图上的方位与后世不同。天子坐北朝南,故为便於天子察看地图,时下地图,通常以“上南下北、左东右西”为方位。

    而李世民所言之,“宜君失陷之日,我就料到,汉贼下一步可能会攻取同官、华池”,此言的确也是实话。话到此处,不妨插上一句,既然如此,他早有此料,却为何他只先前增援了宜君,未有再增援同官、华原?非不欲也,实不能也。

    他的兵力有限,尽管加上陆续到达定安的陇西诸郡兵,他现下的兵马得到扩充,已达四五万众,算起来,已不为少,然陇西诸郡之兵,多为新附,人心不定,且不少是临时征募的乡勇,训练未精,战力有限,充其量,最多只能打顺风仗,他真正能倚仗的,实际上还是从临真撤回的一两万唐军精锐,——甚言之,最核心他能完全信任的,仍是只有他秦王府的步骑万人。

    这样的情形下,只坚守北地、安定,就已需他倾尽全力,又岂有余力分兵去守同官、华原?

    若强行分兵,只会处处设防、处处薄弱,所以,他只能权衡轻重,将同官、华原的守御交给朝廷,让长安方面自行调度,而他则集中兵力,固守北地、安定,以保证大局。

    ——当然,将同官、华原的守御交给李渊,也还有另一个原因,便是又如他两地纵失,李善道也不敢轻易直取长安此言,他同时也断定了李善道,就算能攻下同官、华原,也定然不敢就进兵长安。故而,他才做出了这个决策。

    只是这番计较,他之前不能当着诸将的面明说,以免不利士气。

    “二郎远识宏裁,非我等所能及。当下敌我局面,细细想来,实如二郎所指。同官、华原虽失,而长安北面尚有渭水天堑,更兼我两翼重兵未动,李善道确是未必就敢直取长安。”话虽这般说,长孙无忌脸上的忧色未减,他说道,“唯是,二郎,不是人人都有二郎这般的远见卓识。军中将士,尤其陇西诸郡新附之兵,闻知此讯后,势必心中忐忑!”

    李世民抚须沉吟。

    “仆之愚见,此事须当妥善处置,若有应对不当,猜疑必生,或有肘腋之患矣!”

    李世民问道:“辅机,你何意也?”

    “二郎,依仆之见,不若暂且秘而不宣,待北地、安定两处稳固,再徐徐告知诸将。同时,可遣心腹之人,分赴陇西诸营,以安抚为名,密察各营动静。若有异动,早为之备。另,长安、潼关两处,亦当增派信使,每日通报军情,使朝中、将士知我折墌稳固,不为流言所惑。如此,或可暂安军心,稳住阵脚。”长孙无忌说罢,目光望向李世民,等他定夺。

    带着寒意的春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卷动城头上的“唐”字大旗,翻卷作响。

    李世民步到垛口前,按住冰冷的墙砖,又一次向东边的华原方向望了眼,视线转回,掠过城外操练的兵士,最终定在长孙无忌的脸上,——长孙无忌正在看他,却随着李世民的目光转回,一种熟悉的感觉浮上长孙无忌的心头,这微扬的剑眉、这朗锐的目光,这坦荡的神色,正是他从李世民小时就见惯了的,长孙无忌心中顿明,他的建议,李世民必是不会听从的了!

    果然,李世民说道:“辅机,你此议,诡道是也!固然兵者,诡道,然治军之道,首在诚明。诡道者,可与敌而不可与己!若对自家将士也施诡道,纵能暂安一时,终失其心。况将士既以性命相托,我若再以诡道欺人,心何忍也?今日之事,断然不可隐瞒,须当明告诸将!”

    长孙无忌不由感叹,说道:“二郎仁心,仆岂不知!却若明告之后,军心浮动,如何是好?”

    “军心浮动,便以我方才所指之长安虽危实安,此战之要,仍在於我折墌一隅,而非华原、同官之得失此理,晓谕诸将。。将士疑虑之生者,盖因不明全局之故也,既已明示以全盘,则知我进退有据,复有何疑?自然心安!”李世民目光坚定,语气沉稳,“辅机!我李世民,自起兵以来,所以能屡败强敌、转危为安者,非独仗甲兵之利,更在上下同心。今日若因惧军心浮动而行欺瞒,他日真相大白,将士知我以诈术相待,则此心一去,万金难复!我李世民亦将为天下英雄所笑!我宁可以今日之艰,换他日之信;不以一时之安,留千古笑名。”

    长孙无忌躬身叉手,敬佩说道:“殿下之言,振聋发聩!人心虽易惑於流言,然亦易感於至诚。殿下以至诚待下,将士自无疑存,必当以死力相报。便从殿下之令,明告诸将!”

    “今晚帐中设宴,请诸将前来,我当众明言此事。定安营的陇西诸军,则劳你代我前往,持我手书,晓谕诸将,言明折墌之固、北地之稳,并申以朝廷恩信,令其知我无欺。”

    李世民说罢,转身大步,往下城的台阶走去。

    长孙无忌紧随其后,望着他英武挺拔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秦王殿下,不管少年、抑或如今,无论顺境、抑或逆境,始终不改他的赤诚与坦荡。

    只长孙无忌没有看到的是,便在李世民转身下城,行到他和亲从们身前,没有人再能看到他神情时,他的眉宇间又掠过了点难以察觉的忧色。“襄乐!”这个地名,浮现他的脑中。

    ……

    襄乐城北,三四十里处。

    一直两万余人的劲旅,正从华池方向而来,沿着官道浩荡前进。

    步卒们扛着矛戟弓弩,骑兵们策马列队,辎重车随在队后,民夫们赶着骡马,不时传来鞭子抽在牲口背上的脆响。从高空俯瞰,这支大军在黄土沟壑间蜿蜒如一条黑色巨龙,旌旗蔽日,尘土漫天。沿途村庄的百姓远远望见这等声势,早已吓得关门闭户,或逃入山野。

    在这支行军部队的中军,打着几面大旗。

    一面绣着“汉”字。

    一面绣着“左卫大将军刘”字,另一面绣着“右屯卫大将军李”字。

    旗下,两将并辔而行。

    左首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脸上一道疤痕,颔下短髯如戟,顾盼之际,鹰扬虎视;右首一人,年有五旬,姿貌魁秀,颔下长髯,神情沉稳。却两人,正是刘黑闼、李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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