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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自有妙计应埋伏

    初春的北地原野,寒风彻骨,枯槁的荒草贴着冻土绵延百里,褐黄一色,全无生机。

    王君廓率部一路疾行,近万汉军步骑,加上辎重,列成绵长行阵,卷起漫天黄土。

    此番奉李善道前日令旨,出上郡,驰援子午山,王君廓与萧裕两部并未合兵,而是分作前后两队,次第进发。王君廓所部先行,萧裕部在后,相隔数十里,首尾呼应。

    前天接到李善道令旨的当天下午,王君廓部就启程进兵。

    行军到此,前边就是华池水了。

    春汛未至,河水不深,只及马腹。到了岸边,没有过多休整,王君廓即令全军渡河。骑兵当先涉水而过,马蹄踩踏河底的卵石,溅起浑浊的水花。步卒紧随其后,将盾牌、矛杆高举过顶,在齐腰深的河水中稳步推进。辎重车则由民夫牵挽,从临时搭起的浮桥上缓缓通过。

    过河未久,还在整队,便见前头数骑快马飞驰而来。

    当先一人满面尘灰,嘴唇被黄土高原的朔风吹得干裂,正是高延霸帐下的一名亲信军吏。

    这军吏被引到王君廓马前,滚鞍下马,伏地急声,手捧军报,进禀说道:“王将军!唐贼日夜不息,猛攻子午山!昨日北阵地险被突破,若非秦将军死战,高大将军分兵支援,几乎失守!”他喘着粗气,续报军情,字字惊心,“又昨晚接报,李世民部从华池开来的主力,大部已抵襄乐,即刻便要增援李世民部,合攻子午关。我军连日血战,伤亡惨重,箭矢滚木消耗殆尽,关隘岌岌可危,高大将军恳请王、萧二位将军火速驰援,若再迟延,恐关城不保!”

    却原来是高延霸遣来,催促王君廓进兵驰援的。

    此言落地,王君廓眉头登时锁起,问道:“唐贼的主力到了?有多少人?”

    “具体数目未详,后续兵马还在行军中,但已抵襄乐之众少说也已有三两万步骑!”

    王君廓神色变幻,片刻过后,接过高延霸的军报,令从吏将这传信的军吏带下休息。

    待这军吏下去,检查过封印无损后,他打开高延霸的军报,细看一遍。里边内容,与这军吏所言无差。抬起头来,望了望天色,已是下午时分,王君廓又往前边张了一张。

    华池水从上郡中部流淌而过,由此地到子午山,还有百余里的路程。

    决断很快做下,他不再迟疑,喝令左右:“传令下去,全军加速!两天内必须赶到子午山!”

    军令传下,在河岸边整顿、休整的兵马,闻令而动。

    却不料就在诸部步骑,刚刚整队完毕,准备开拔之际,后方又有数骑快马来到。奔到中军旗下,找见到王君廓,数骑中为首者,手下勒马,坐骑长嘶,绕着王君廓的马打了个转,掀起的尘土中,将将停下。这人急声说道:“将军缘何突然下令,各部加快行速?”

    乃此人便是王君愕。

    王君廓将适接高延霸求援之事与他简略说了,把高延霸的军报递给他看。王君愕接过,一目十行扫过,面色顿时凝重起来,沉吟片刻,说道:“将军,俺有一言。”

    “你说!”

    王君愕说道:“将军,末将以为,此事不可大意,宜当再做计较!”

    “此话怎讲?”

    王君愕说道:“高大将军上道军报中揣测,说李世民极可能就在攻子午山的唐贼中。将军,若李世民果真在彼,此子多谋,恐有诡计。其麾下玄甲精骑勇锐无匹,倘使他明攻子午山,意实在我,暗中以精骑设伏於我军必经之路,则我军急进,岂不正中其计?退一步说,即便李世民不在,杜如晦亦有谋之士。华池一战,我军已领教过他的手段,他同样也有可能在我军半道设伏。因仆斗胆进言,与其急进,不如稳妥行军,万万不可因急於赶路,自陷险地!”

    不提杜如晦还好!

    王君愕一提此人,王君廓心头憋了多日的羞怒之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华池失守的时候,他虽不在城中,但守华池的,却正是他王君廓的部队!

    结果呢?杜如晦一夜便将城池攻破!

    固然其后,李善道未有因此严加斥责於他,但越是这样,他便越觉得脸面无光。从军以来,何曾有过这等的耻辱?此刻王君愕再提此人,无异於在他伤口上撒盐。

    他黑脸涨红,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大兄,华池之败,败在城中有唐贼内应!非战之罪!你休要在俺面前,再提杜如晦这酸儒的名字。俺早晚将他碎尸万段,一雪前耻!”

    “是,是。将军,杜如晦当然是个酸儒,华池的城防是将军早前在华池时,亲手布置下的,可谓金汤之固,守华池之我部也是将军亲自挑选,俱为精卒,要没有内应,他绝打不下华池。以将军之能,再遇杜如晦,报仇只是反掌之事。只是眼下敌情未明,若贸然急进,恐有闪失!”

    王君廓哼了声,怒气稍平,说道:“大兄,你只看到了若贸然急进,可能会有闪失,但是你却难道没有看到如果因我军救援不力,导致子午山失陷,会是何等后果么?

    “华池之失,你我已误圣上大事。今若再因你我救援不力,复致子午山失守,你我有何面目再见圣上?圣上纵仍不责,你我亦唯有自刎以谢罪而已!大兄!方下子午山告急,军情燃眉,刻不容缓,你我岂还能再畏敌多虑,迁延观望,迟缓救援?”

    王君愕心知他是因华池之败而急於雪耻,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便仍坚持己见,说道:“将军所言固然在理,可李世民,或杜如晦若果然在半道设伏,怎生才好?”

    “你所忧虑,俺自有解!”

    王君愕怔了下,问道:“将军有何解法?”

    王君廓扬鞭指向前方官道两侧连绵起伏的丘陵,说道:“只要我军多遣斥候,四路撒出,远近探查,将沿途山林沟壑一一搜遍,就算贼有伏兵,又能奈我何?”

    这话倒也并非没有道理。

    多遣斥候,广布耳目,确是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中伏的风险。

    话说至此,王君愕知王君廓主意已定,虽仍担心,也只好不再多劝,抱拳应道:“将军所言亦是稳妥之法。既然将军已有成算,俺这便去安排斥候。但……”

    “但怎样?”

    王君愕说道:“但仆斗胆,还有一言敢进。”

    “说来!”

    王君愕说道:“萧将军部跟在我军之后,为保万全起见,我军临时加速此事,宜当即遣快马知会萧将军,请他率部急行跟进。如此,即便前路有变,我军亦可得其接应。”

    “罢了,斥候与知会萧裕这两件事,就都交你去办!”王君廓面色稍霁,点头应允。

    ……

    王君廓随即再次传令全军,加快行速。

    整顿好的步骑队伍开始前进。

    比之渡河前,行速果然有了明显的提高。急速前进的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了一条长长的黑线,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黄土地上,照得人眼发花。路旁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偶有几株早发的野花从土缝里探出头来,便被疾驰的马蹄踏得粉碎。

    王君廓驱马,行在中军,手按剑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前方蜿蜒的道路。

    却这王君廓,绝非鲁莽之徒,莫看他在王君愕面前态度坚决,可其实他心中也并非全无戒备。毕竟王君愕说的不错,就不说李世民,便杜如晦,也确谋略之士。王君愕所忧的唐军可能会“围点打援”,半道设伏此事,的确不可不妨。——也因此,安排斥候的事,他才索性交给了王君愕去办。王君愕是个慎重的人,由他亲自安排斥候,必能做得周全,王君廓才能放心。

    唯是王君愕安排遣出的斥候,一路上,不断从前方驰回禀报,而禀报的结果却都是“前方道路通畅,未见伏兵迹象”。官道两侧的山林沟壑,斥候们来回搜索,半点伏兵的痕迹也没见。

    一队斥候这般回报,两队、三队仍是这般回报。

    这反倒让王君廓,不禁犯起了嘀咕。

    莫非王君愕猜错了,自己也担心错了?

    李世民、或者杜如晦真的将全部兵力都押在了子午山下,根本没有余力分兵设伏?

    这般行军半日,直到快到傍晚时分,悉是安然无事。

    举目遥望,天色渐沉,薄暮从远处的山峦间弥漫过来,将天地染成一片昏黄。官道两旁连绵起伏的丘陵上,几只归巢的鸟雀从枯树枝头掠过,发出沙哑的啼叫。

    距离子午山只剩四五十里地了,明日再行多半日,就可抵达。——却是今夜,因距进攻子午山的唐军大营已近,肯定是不能连夜行军的了。王君廓放缓马速,便待下令全军停下筑营。

    一队斥候又自前方疾驰而来。

    到了近前,来不及下马,带头的火长满头大汗,便急促进禀,叫道:“将军!发现唐贼伏兵!”

    王君廓霍然勒住缰绳,双目圆睁,喝问说道:“何处伏兵?多少人马?”

    “就在前方十五里处的青羊谷!谷口两侧山梁上皆有伏兵迹象,小人等远远望见山梁后有旗帜隐约晃动,还听见了马嘶之声。伏兵数目不详,但从旗帜看,当不下数千人。”

    青羊谷,是通往子午山的必经之路。

    谷道狭长,两侧山梁虽不甚高,却颇为陡峭,确实是一处设伏的好地方。

    此报入耳,好个王君廓,竟是不忧反喜,精神陡涨,多日来盘踞在心头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杜如晦啊杜如晦啊!或者是,李世民啊李世民!

    你果然还是设了伏!

    他隐忍多日的华池之耻,今日终得可报之机!

    “传本将军令,各部佯装不知,稍迟行速,继续行军!召俺叔父、大兄诸将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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